通典  边防典

 

通典卷第一百九十三

 边防 九

  西戎五

   康居 曹国 何国 史国 奄蔡 滑国 □哒挹怛同 天竺 车离 师子国 高附 大秦 小人 轩渠 三童 泽散  驴分 坚昆 呼得 丁令 短人 波斯 悦般 伏卢尼 朱俱波 渴槃陀 粟弋 阿钩羌  副货 叠伏罗 赊弥 石国 女国 吐火罗 劫国 陀罗伊罗 越底延 大食

     康居

  康居国,汉时通焉。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与粟弋、伊列邻接。 王理乐越匿地卑阗城,亦居苏薤城,去长安万二千三百里。不属都护。户十二万。东至都护理 所五千五百里。与大月氏同俗。地和暖,饶桐、柳、蒲萄,多牛羊,出好马。东羁事匈奴。宣 帝时,郅支单于杀汉使者,西阻康居。依其险阻,以自保固。其 后甘延寿、陈汤诛灭郅支单于。至成帝时,康居遣子侍汉,贡献。然自以绝远,独骄慢。都护 郭舜数上言:“康居骄黠,今遣子入侍,此其欲贾市为好辞之诈也。宜归其侍子,绝勿复使。 不通使于其国。炖煌、酒泉小郡及南道八国,给使者往来人马驴 橐驼食,皆苦乏。空罢耗所过,送迎骄黠绝远之国,非至计也。”汉为其新通,重致远人, 以此声名为重。终羁縻而未绝。自后无闻,或名号变易,或迁徙 吞并,非所详也。

  至晋武帝泰始中,其王那鼻遣使献善马。

  至后魏太武太延中,遣使朝贡,其国又称者舌。后魏史云即汉 康居国也。

  至隋时,谓之康国。大业中,遣使朝贡。其王姓温,月氏人也。隋史云:“即汉康居之后,自汉以来,相承不绝。”旧居祁连山北昭 武城,自被匈奴所破,西逾葱岭,遂有此国。枝庶各分王,故康国左右诸国,米国、史国、曹 国、何国、安国、小安国、那色波国、乌那曷国、穆国凡九国,皆其种类,并以昭武为姓,示 不忘本也。

  康国都于萨宝水上阿禄迪城,王索发,冠七宝金花,衣绫、罗、锦、绣、白叠。其妻 有髻,蒙以帛巾。丈夫翦发,锦袍。名为强国,西域诸国多归之。人皆深目高鼻,多须髯。善 于商贾,诸夷多凑其国。有大小鼓、琵琶、五弦箜篌、笛。婚姻丧制与突厥同。俗奉佛,为胡 书。气候温,宜五谷,勤修园蔬,树木滋茂。出马、驼、骡、驴、犎牛、黄金、□砂、甘松香 、阿萨那香、瑟瑟、□皮、氍毹、锦、叠。多蒲萄酒,富家或置千石,连年不败。

  韦节西蕃记云:“康国人并善贾,男年五岁则令学书,少解则遣学贾,以得利多为善 。其人好音声。以六月一日为岁首,至此日,王及人庶并服新衣,翦发须。在国城东林下七日 马射,至欲罢日,置一金钱于帖上,射中者则得一日为王。俗事天神,崇敬甚重。云神儿七月 死,失骸骨,事神之人每至其月,俱着黑叠衣,徒跣抚胸号哭,涕泪交流。丈夫妇女三五百人 散在草野,求天儿骸骨,七日便止。国城外别有二百余户,专知丧事,别筑一院,院内养狗。 每有人死,即往取尸,置此院内,令狗食之,肉尽收骸骨,埋殡无棺椁。”

  大唐贞观二十一年,其国献黄桃,大如鹅卵,其色如金,亦呼为金桃。杜环经行记云:“康国在米国西南三百余里,一名萨末建。土沃,人富,国小 。有神祠名拔,诸国事者,本出于此。”

     曹国

  曹国,隋时都那密水南数里,旧是康居之地。国无主,康国王令 子乌建领之。胜兵千余人。国中有得悉神,自西海以东诸国并敬事之。其神有金人,金破罗阔 丈五尺,高下相称。每月以驼五头、马十疋、羊百口祭之,常有千人食之不尽。东南去康国百 里。西去何国百五十里,东去瓜州六千六百里。大业中,遣使来贡。

     何国

  何国,隋时亦都那密水南数里,亦旧康居地也。其王姓昭武,亦 康国之族类。国城楼北壁画华夏天子,西壁则画波斯、拂菻力甚反 诸国王,东壁则画突厥、婆罗门诸国王。胜兵千人。其王坐金羊座。风俗与康国同。东 去曹国百五十里,西去小安国三百里,东去瓜州六千七百五十里。大业中及大唐武德、贞观中 ,皆遣使来贡。

     史国

  史国,隋时都独莫水南十里,亦旧康居之地也。其王姓昭武,亦 康国王之枝庶也。胜兵千余人。俗同康国。北去康国二百四十里,南去吐火罗五百里,西去那 色波国二百里,东北去米国二百里,东去瓜州六千里。大业中,始通中国。后渐强盛,乃创建 乞史城,为数十里,郭邑二万家。大唐贞观中,遣使来贡。自曹国、何 国、史国,皆在汉之康居故地,遂便附之。

     奄蔡

  奄蔡,汉时通焉。西与大秦接,东南二千里与康居接,去阳关八 千余里。控弦十余万。与康居同俗,而属康居。土气温和,临大泽,无涯岸。多桢松、白草及 貂。畜牧逐水草,盖近北海。至后汉改名阿兰聊国。后魏时曰粟特国,一名温那沙。后魏史云:“初,匈奴杀其王而有其国,至文成帝初,遣使朝贡,其王忽倪已 三代矣。”周武帝时,亦遣使来贡。

     滑国

  滑国,车师之别种也。后汉顺帝永建初,八滑从班勇击北虏有功 ,汉以八滑为后部亲汉侯。自魏晋以来,不通中国。至梁武帝普通初,其王厌带夷栗陀始遣使 献贡黄师子、白貂裘、波斯锦等物。后魏之居桑干也,滑犹小国,属蠕蠕。后稍强大,征其旁 国波斯、渴槃陀、罽宾、焉耆、龟兹、疏勒、姑墨、于阗、句盘等国焉。

  其兽有师子、两脚驼,野驴有角。人皆善骑射,着小袖长袍,用金玉为带。女人披裘 ,头上刻木为角,长六寸,以金银饰之。兄弟共妻。无城,毡屋为居,东向开户。其王坐金床 ,随太岁转。无文字,以木为契。与旁国通,则使旁国胡为胡书,羊皮为纸。无职官。事天神 、火神,每日则出户祀神而后食。跪一拜而止。死以木为椁。父母死,其子截一耳,葬讫即吉 。其言语待河南人译然后通。至后魏时,谓之滑□。

     □哒挹怛同

  □哒国,或云高车之别种 ,或云大月氏之种类。其源出于塞北。自金山而南,在于阗之西,东去长安一万一百里。至后 魏文帝时,已八九十年矣。衣服类胡,加以缨络,头皆翦发。其语与蠕蠕、高车及诸胡不同。 部众可十万。依随水草。其国无车,有舆,多驼、马。用刑严急,盗无多少皆腰斩,盗一责十 。死者,富家累石为藏,贫者掘地而埋,随身诸物,皆置□内。又兄弟共娶一妻,无兄弟者, 妻戴一角帽;若有兄弟者,依其多少之数更加帽角焉。西域康居、于阗、沙勒、安息及诸小国 三十余所,皆役属之,号为大国。每遣使朝贡。孝明帝熙平中,遣伏子统宋云使西域,所经诸 国,不能知其本末及山川里数,今举其略云。

  挹怛同。至隋时又谓挹怛国焉。挹怛国,都乌浒水南二百余里,大月氏之种类也。胜 兵五六千人。俗善战。先时国乱,突厥遣通设字诘强领其国。俗同吐火罗。南去漕国千五百里 ,东去瓜州六千五百里。大业中,遣使来贡。按刘璠梁典,滑国姓□哒,后裔以姓为国号,转 讹又谓之挹怛焉。其本源或云车师之种,或云高车之种,或云大月氏之 种。又韦节西蕃记云:“亲问其国人,并自称挹阗。”又按汉书,陈汤征郅支,康居副王挹阗 抄其后重,此或康居之种类。然传自远国,夷语讹舛,年代绵邈,莫知根实,不可得而辨也。 今考其风俗物产及诸家所说而编之。

     天竺

  天竺,后汉通焉,即前汉时身毒国。初, 张骞使大夏,见邛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身毒国市之。” 即天竺也。或云摩伽陀,或云婆罗门。在葱岭之南,去月氏东南数千里,地方三万余里。其中 分为五天竺:一曰中天竺,二曰东天竺,三曰南天竺,四曰西天竺,五曰北天竺,地各数千里 ,城邑数百。南天竺际大海。北天竺距雪山,四周有山为壁,南面一谷,通为国门。东天竺东 际大海,与扶南、林邑邻接,但隔小海而已。西天竺与罽宾、波斯相接。中天竺据四天竺之闲 。国并有王。汉时又有捐毒国,去长安九千八百里。去都护理所二千八百里,南与葱岭相连, 北与乌孙接。衣服类乌孙,随水草,故塞种也。颜师古云:捐毒即身毒,身毒则天竺也。塞 种即释种也,盖语音有轻重也。从月氏、高附国以西,南至西海,东至盘起,皆身毒之 地。身毒有别城数百,城置长。有别国数十,国置王。虽各小异,而俱名身毒。扶南传云:“舍卫国隶属天竺。伽尸国一名波罗柰国,亦名波罗柰斯国。竺法 维佛国记云:“
波罗柰国在伽维罗越国南千四百八十里。” 释法盛历国传云:“其国有稍割牛,其牛黑色,角细长,可四尺余,十日一割,不割便困病或 致死。人服牛血皆老寿。国人皆寿五百 岁,牛寿亦等于人。亦天 竺属国。”都临恒河,一名迦毗梨河。灵鹫山,胡语曰耆阇崛山,山有青石,头似鹫鸟 。竺法维佛国记云:“在摩竭提国南,亦天竺属国也。”其时 皆属月氏。月氏杀其王而置将,令统其人。俗修浮图道,不杀生、饮酒。桓帝延熹二年、四年 ,频从日南徼外来献。时帝好神,数祀浮图、老子,百姓稍有奉者,后遂转盛。其国人土着 与月氏同,而卑湿暑热,人弱于月氏。

  魏晋代,绝不复通。梁武帝天监初,其王遣长史竺罗达贡献。后魏宣武帝时,南天竺 国遣使献骏马云。

  其国出师子、貂、豹、□、胡昆反橐驼、犀、象。有火 齐,如云母而色紫,裂之则薄如蝉翼,积之则如纱縠之重沓。有金刚,似紫石英,百炼不销, 可以切玉,玳瑁、金、铜、铁、铅、锡。金缕织成金罽,白叠,□□。□音塔。□音登。又有旃檀、郁金等香,甘蔗诸果,石蜜、胡椒、姜、 黑盐。西与大秦、安息交市海中,或至扶南、交趾贸易。多珊瑚、珠玑,琅玕。俗无簿籍。以 齿贝为货。尤工幻化。丈夫致敬,极者□足摩踵而致其辞。家有奇乐、倡伎。其王与大臣多服 锦罽。王为螺髻于顶,余发翦之使短。丈夫翦发,穿耳垂珰。俗皆徒跣,衣重白色。怯于斗战 ,有弓、箭、甲、□,亦有飞梯、地道、木牛、流马之法。有文字,善天文算历之术。其人 皆学悉昙章。书于贝多树叶以记事。

  隋炀帝志通西域,遣裴矩应接西蕃诸国,多有至者,唯天竺不通,帝以为恨。

  大唐武德中,其东西南北四天竺悉为中天竺所并。贞观十五年,其王姓乞利咥, 丑栗反名尸罗逸多,或云姓刹利氏,遣使奉表。二十二年,右 卫率府长史王玄策奉使天竺。会尸罗逸多死,国大乱,其臣那伏帝阿罗那顺自立,乃发兵拒。 玄策遁抵于吐蕃之西南,以书征邻国之兵。吐蕃发精锐千二百人,泥婆罗国发七千余骑来赴, 玄策与其副蒋师仁率二国之兵,进至荼镈音博和罗城,即中天竺 之所居也。连战,大破之,斩首三千余级,赴水溺死者且万人,获其王妃及王子等,虏男女万 三千人,牛马三万余疋。于是天竺响震,城邑聚落降者五百八十余所,遂俘阿罗那顺以还。 晋、宋时浮图经云:“临倪国,其王生浮图太子也,父曰屑头耶,母曰 莫耶。浮图身服色黄,发青如青丝。始莫耶梦白象始孕,及生,从母左□出。生而有髻,堕地 能行七步。此国在天竺域。天竺又有神人,名沙律。昔汉哀帝元寿元年,博士弟子景卢受大月 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图经,曰复豆者,其人也。临蒲塞、桑门、伯闻、疏闲、白闲、比丘、晨门 ,皆弟子号也。浮图所载,与中国老子经相出入。盖以为老子西出关,过西域之天竺,教胡为 浮图。徒属弟子号合有二十九,不能详载,故略之。诸家纪天竺国事,多录诸僧法明、道安之 流传记,疑皆恢诞不经,不复悉纂也。已具序略注中。

     车离

  车离,后汉时通焉。居沙奇城。一名礼惟特,一名沛隶王。在天 竺东南三千余里,大国也。其土气、物类与天竺同。别城数十,皆称王。其人怯弱。地东西南 北方数千里。人皆长八尺,乘象、骆驼,往来邻国。有寇,乘象以战。

     师子国

  师子国,东晋时通焉,天竺旁国也。在西海之中,延袤二千余 里。多出奇宝。其地和适,无冬夏之异。五谷随人所种,不须时节。其国旧无人,止有鬼神及 龙居之。诸国商贾来共市易,鬼神不见其形,但出珍宝,明其所堪价,商人依价取之。诸国人 闻其土乐,因此竞至,或有停住者,遂成大国。能驯养神师子,遂以为名。风俗与婆罗门同, 而尤敬佛法。安帝义熙初,遣使献玉佛像,高四尺二寸,玉色洁润,形制殊特,殆非人工,历 晋、宋代,在建康瓦官寺。先有征士戴安道手制佛像五躯,及顾长康画 维摩诘,并玉像时人谓为三绝。至齐东昏,遂毁玉像,前截臂,次取身,为嬖妾潘贵妃作钗钏 ,时咸叹惜之。建康即今丹阳郡江宁县。

  宋文帝元嘉五年,其王刹利摩诃南遣使贡献。

  梁武帝大通元年,后王迦叶伽罗诃梨耶亦使使贡献。杜环记云 :“师子国亦曰新檀,又曰婆罗门,即南天竺也。国之北,人尽胡貌,秋夏炎旱。国之南,人 尽獠面,四时霖雨。从此始有佛法寺舍,人皆儋耳,布 裹腰。 ”

     高附

  高附,后汉时通焉。在大月氏西南,亦大国也。其俗似天竺,而 弱,易服。善贾贩,内富于财。所属无常,天竺、罽宾、安息三国强即得之,弱则失之。 后汉史云:“先未尝属月氏。前汉书以为五翕侯数,误矣。后属安息。 及月氏破安息,始得高附。”翕,许及反。

     大秦

  大秦,一名犁靬,靬,居言反。一云前汉 时犁靬国也。后汉时始通焉。其国在西海之西,亦云海西国。其王理安都城,宫室皆 以水精为柱。从条支西度海曲万里,去长安盖四万里。其地平正,人居星布。其地东西南北各 数千里,有四百余城。小国役属者数十。西有大海。海西有迟散城。王城有官曹簿领,而文字 习胡。人皆髦头,而衣文绣,亦有白盖小车、旌旗之属。及十里一亭,三十里一堠,一如中州 。地多师子,遮害行旅,不百余人持兵器,辄为所食。其王无常人,皆简立贤者,有灾异及风 雨不时,辄废而更立,受放者无怨。其人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或云本中国人也 。

  土有骇鸡犀,抱朴子云:“通天犀有一白理如綖者,以盛米, 置群鸡中,欲啄米,至辄惊去,故南人名为骇鸡也。”合会诸香,煎其汁以为苏合。土 多金、银、奇宝、夜光璧、明月珠、琥珀、琉璃、神龟、白马朱髦、玳瑁、玄熊、赤螭、辟毒 鼠、大贝、车渠、广雅云:“车渠,石,似玉。”玛瑙。广雅云:“玛瑙,石,似玉。”●出西海,有养者,似狗,多力犷恶。 ●,藏宗反。犷,古猛反。北附庸小邑有羊羔,自然生于土中 ;候其欲萌,筑墙院之,恐为兽所食也;其脐与地连,割之绝则死,击物惊之,乃惊鸣,遂绝 ;逐水草,无群。又有木难,出翅鸟,口中结沫,所成碧色珠也,土人珍之。曹子建诗云:“珊瑚闲木难。”有幻人,能额上为炎烬,手中作江湖, 举足而珠玉自堕,开口则幡毦乱出。前汉武帝时,遣使至安息,安息 献犁靬幻人二,皆蹙眉峭鼻,乱发拳鬓,长四尺五寸。幡音烦。毦,人志反。有织成细 布,言用水羊毛,名曰海西布。出细布,作氍●、□□罽帐之属,其色又鲜于海东诸国所作也 。又常利得中国缣素,解以为胡绫绀纹,数与安息诸胡交市于海中。西南涨海中可七八百里, 行到珊瑚洲,水底有盘石,珊瑚生其上。大秦人常乘大舶,载铁网,令水工没,先入视之,可 下网乃下。初生白,而渐渐似苗坼甲。历一岁许,出网目闲,变作黄色,支格交错,高极三四 尺者,围尺余。三年色乃赤好。后没视之,知可采,便以铁钞发其根,乃以索系网,使人于舶 上绞车举出。还国理截,恣意所作。若失时不举,便蠹败。

  其王常欲通使于汉,涂经大海,商客往来皆齎三岁粮,是以至者稀。桓帝延熹初,大 秦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献象牙、犀角、玳瑁,始乃一通焉。其所表贡,并无珍异,疑传者隐 之。至晋武帝太康中,其王遣使贡献。

  或云其国西有弱水、流沙,近西王母所居处,几于日所入也。外国图云:“从隅巨北,有国名大秦。其种长大,身丈五六尺。”杜环经行记 云:“拂菻国在苫国西,隔山数千里,亦曰大秦。其人颜色红白,男子悉着素衣,妇人皆服珠 锦。好饮酒,尚干饼,多淫巧,善织络。或有俘在诸国,守死不改乡风。琉璃妙者,天下莫比 。王城方八十里,四面境土各数千里。胜兵约有百万,常与大食相御。西枕西海,南枕南海, 北接可萨、突厥。西海中有市,客主同和,我往则彼去,彼来则我归。卖者陈之于前,买者酬 之于后,皆以其直置诸物傍,待领直然后收物,名曰‘鬼市’。又闻西有女国,感水而生。” 又云:“摩邻国,在□萨罗国西南,渡大碛行二千里至其国。其人黑,其俗犷,少米麦,无草 木,马食干鱼,人餐鹘莽。鹘莽,即波斯枣也。瘴疠特甚。诸国陆行之所经也,胡则一种,法 有数般。有大食法,有大秦法,有寻寻法。其寻寻蒸报,于诸夷狄中最甚,当食不语。其大食 法者,以弟子亲戚而作判典,纵有微过,不至相累。不食猪、狗、驴、马等肉,不拜国王、父 母之尊,不信鬼神,祀天而已。其俗每七日一假,不买卖,不出纳,唯饮酒谑浪终日。其大秦 善医眼及痢,或未病先见,或开脑出虫。”

     小人

  小人,在大秦之南。躯才三尺,其耕稼之时,惧鹤所食,大秦每 卫助之,小人竭其珍以酬报。

     轩渠

  轩渠,其国多九色鸟,青口,绿颈,紫翼,红膺,绀顶,丹足, 碧身,缃背,玄尾。亦名九尾鸟,亦名锦凤。其青多红少谓之绣鸾,常从弱水西来,或云是西 王母之禽也。其国币货同三童国也。

     三童

  三童,在轩渠国西南千里。人皆眼有三睛珠,或有四舌者,能为 一种声,亦能俱语。常货多用蕉越犀象。作金币,率效国王之面,亦效王后之面。若丈夫交易 ,则用国王之面者。王死则更铸。以上三国与大秦邻接,故附之 。

     泽散

  泽散,魏时闻焉。属大秦,其理在海中央,北至驴分,水行半岁 ,风疾时一月到。最与安息安谷城相近。西南诣大秦都,不知里数。

     驴分

  驴分,魏时闻焉。属大秦,其理去大秦都二千里。从驴分城西之 大秦度海,飞桥长二百三十里,发海道西南,绕海道直西行至焉。

     坚昆

  坚昆,魏时闻焉。在康居西北,胜兵三万人。随水草畜牧。多貂 ,有好马也。

     呼得

  呼得,魏时闻焉。在葱岭北,乌孙西北,康居东北。胜兵万余人 。随畜牧。出好马,亦多貂。

     丁令

  丁令,魏时闻焉。在康居北,胜兵六万人。随畜牧,出名鼠皮, 白昆子、青昆子皮。此上三国,坚昆中央,俱去匈奴单于庭安习水七千里,南至车师六国五千 里,西南去康居界三千里,西去康居王理八千里。或以为此丁令即匈奴北丁令也,而北丁令在 乌孙西,似其种别也。又匈奴北有浑窳国,有屈射国,有丁令国,有隔昆国,有新犁国,明北 海之南自复有丁令,非此乌孙之西丁令也。乌孙长老言,北丁令有马胫国,其人声音似雁鹜, 从膝以上身至头,人也;膝以下生毛,马胫马蹄,不骑马而走疾于马,勇健敢战。

     短人

  短人,魏时闻焉。在康居西北,男女皆长三尺,人众甚多,去奄 蔡诸国甚远。康居长老传闻,尝有商旅行北方,迷惑失道而到斯国。中甚多真珠、夜光明月珠 ,见者不知名此国号,言以意商度,此国去康居可万余里。突厥本末记 云:“突厥窟北马行一月,有短人国,长者不逾三尺,亦有二尺者。头少毛发,若羊胞之状, 突厥呼为羊胞头国。其傍无他种类相侵,俗无寇盗。但有大鸟,高七八尺,常伺短人啄而食之 。短人皆持弓矢,以为之备。”按此亦在西北,即魏略云短人国是也。

     波斯

  波斯,后魏时通焉。在达曷水之西,都宿利城。后周史云苏利城,隋史云苏蔺城,记录音讹,其实一也。有河经其城 中南流,即条支之故地也。大月氏之别种。其先有波斯匿王,其子孙以王父字为氏,因为国 号焉。王姓波斯。户十余万。东去中国万余里,西去海数百里,东南去穆国四千余里,西北去 拂菻四千五百里。有楼观、屋宇、佛寺。城西十五里有土山,周回高大,其势连接甚远,中有 鹫鸟啖羊,土人极以为患。

  其王坐金羊座,戴金花冠,衣锦袍、织成帔,饰以真珠宝物。其俗:丈夫翦发,戴白 皮帽,贯头衫,两厢近下开之,亦有巾帔,缘以织成;妇人服大衫,披大帔,仍贯五色珠,络 之于膊。王即位以后,择诸子内贤者,密书其名,封之于库,诸子及大臣皆莫之知也。王死, 众乃共发书视之,其封内有名者,即立以为王。余子各出就边任,兄弟更不相见也。国人号王 曰医囋,才割反。妃曰防步率,王之诸子曰杀野。其刑法:重罪 悬诸竿,射而杀之;次则系狱,新王立乃释之。赋税,准地输银钱。事火神、天神。婚合不择 尊卑,于诸夷之中最为丑秽。死者多弃尸于山,一月理服。城外有人别居,唯知丧葬之事,号 为不净人,若入城市,摇铃自别。

  以六月为岁首。气候暑热,家自藏冰。其地多砂碛,引水溉灌。其五谷及禽兽与中夏 略同,唯无稻及黍。土出名马及驼,富室至有数千头者。出象、师子,多良犬。有大鸟,形如 橐驼,有两翼,飞而不能高,食草与肉,亦能啖火。有大鸟卵,真珠,颇梨,珊瑚,琉璃,玛 瑙,水精,瑟瑟,金,银,□石,金刚,火齐,铜,锡,镔铁,朱砂,水银,锦,叠,细布, 氍毹,□□,护那,越诺布,金缕织成,赤□皮,薰陆、郁金、苏合、青木等香,胡椒,荜拨 ,石蜜,千年枣,香附子,诃黎勒,无食子,盐绿,雌黄。又有优钵昙花,鲜华可爱。地有咸 池。

  孝明帝时及西魏末,并贡方物。突厥不能至其国,亦羁縻之。

  隋大业中,亦遣使来贡。

  大唐贞观二十一年,其国又献活褥蛇,形类鼠而色青,身长八九寸,能入穴取鼠。 杜环记云:“自被大食灭,至天宝末已百余年矣。”

     悦般

  悦般,后魏时通焉。在乌孙西北。其先,匈奴北单于之部落也。 为汉车骑将军窦宪所逐,北单于度金微山,西走康居,其羸弱不能去者,住龟兹北。地方数千 里,众可二十余万,凉州人犹谓之单于王。其风俗、言语似高车,而其人清洁于胡。俗翦发齐 眉,以□糊涂之,昱昱然光泽。日三澡□,然后饮食。其国南界有火山,山傍石皆燋镕,流地 数十里乃凝坚,人取以为药,即石流黄也。

  太武真君九年,遣使朝献,并送幻人,称能割人喉脉令断,击人头令骨陷,皆血出淋 漓,或数升,或盈斗,以草药内其口中,令嚼咽之,须臾血止,养疮一月复常,又无痕瘢。太 武乃取死罪囚试之,皆验。云中国诸名山皆有此草,乃使人受其术而厚遇之。

     伏卢尼

  伏卢尼,后魏时通焉。理伏卢尼城,在波斯国西北。有大河南 流,中有鸟,其形似人,亦有如橐驼、马者,皆有翼,常居水中,出水便死。城北有云尼山, 出银、珊瑚、琥珀,多师子焉。

     朱俱波

  朱俱波,后魏时通焉。亦名朱居槃国,汉子合国也。今并有汉 西夜,蒲犁、依耐、得若四国之地。在于阗国西千余里,其西至渴槃陀国,南至女国三千里, 北至疏勒九百里,南至葱岭二百里。其王本疏勒国人,魏略西戎传曰: 西夜并属疏勒。宣武永平中,朱居槃国遣使朝贡。其人言语与于阗相似,其闲小异。 人貌多同华夏,亦类疏勒。

  大唐武德以后,亦频遣使朝贡矣。

     渴槃陀

  渴槃陀,后魏时通焉。亦名汉陀国,亦名渴罗陀国。理葱岭中 。在朱俱波国西,西至护密国,其南至悬度山,无定界,北至疏勒国界,西北至判汗国。其王 本疏勒人,累代相承,以居此国。有户二千余。悬度山在国西南四百里。悬度者,石山也,溪 谷不通,以绳索相引而度。其闲四百里中往往有栈道,因以为名。今按悬度、葱岭,迤逦相属 ,邮置所绝,道阻且长,故行人由之,莫能分别,然法显、宋云所经即悬度山也。又有头痛山 ,在国西南,向罽宾,历大头痛、小头痛之山,赤土、身热之阪。宋膺 异物志云:“大头痛、小头痛山,皆在渠搜之东,疏勒之西。经之者身热头痛。夏不可行,行 则致死,唯冬可行,尚呕吐,山有毒药气之所为也。冬乃枯歇,故可行也。”其葱岭 俗号极嶷山。今按葱岭,周环其国。衣服、人貌、语音与于阗相似,其闲多有异者。书与婆罗 门同。国中咸事佛。人山居,劲健。杂人多而胡少。有音乐、兵器,有甲、□、弓、刀。 □音朔。国法:杀人劫贼者死,余征罚。其税杂输之。服饰、 婚姻同疏勒。王坐人床。死者埋殡七日为孝。太武帝太延三年朝献,,于后不绝。

     粟弋

  粟弋,后魏通焉。在葱岭西,大国。一名粟特,一名特拘梦。出 好马、牛、羊、蒲萄诸果。出美蒲萄酒,其土地水美故也。出大禾,高丈余,子如胡豆。在安 息北五千里。附庸小国四百余城。至太武帝时,遣使来朝献。

     阿钩羌

  阿钩羌,后魏通焉,在莎车西南。国西有悬度山,其闲四百里 中,往往有栈道,下临不测之深,人行以绳索相持而度。土有五谷、诸果。市用钱为货。居止 立宫室。有兵器。

     副货

  副货,后魏通焉。东至阿富使且国,西至没谁国,中闲相去千里 。南有连山,不知名。北至奇沙国,相去千五百里。宜五谷、蒲陶,唯有马、驼、骡。国王有 黄金殿,殿下有金驼七头,各高三尺。孝文帝时,其王遣使朝。

     叠伏罗

  叠伏罗,后魏时通焉。去代三万一千里。国中有勿悉城,城北 有盐奇水,西流。有白象。土宜五谷。宣武帝时,遣使献方物。

     赊弥

  赊弥,后魏时闻焉。在波知之南。山居。不信佛法,专事诸神。 亦附□哒。东有钵卢勒国,路险,缘铁锁而度,下不见底。后魏遣使宋云等,竟不能达。

     石国

  石国,隋时通焉。居于药杀水,都柘折城,方十余里。本汉大宛 北鄙之地。东与北至西突厥界,西至波腊国界,西南至康居界,南至率都沙那国界。王姓石。 国城之东南立屋,置座于中,正月六日、七月十五日以王父母烧余之骨,金瓮盛之,置于床上 ,巡绕而行,散以香花杂果,王率臣下设祭焉。礼终,王与夫人出就别帐,臣下以次列坐而飨 宴。有粟、麦,多良马。南去䥽音拨汗六百里,东南去瓜州六 千里。隋大业五年、大唐贞观八年,并遣使朝贡。杜环经行记云 :“
其国城一名赭支,一名大宛。天宝中,镇西节度使高仙 芝擒其王及妻子归京师。国中有二水,一名真珠河,一名质河,并西北流。土地平敞,多果实 ,出好犬良马。”又云:“碎叶国,从安西西北千余里有□达岭,岭南是大唐北界,岭北是突 骑施南界。。西南至葱岭二千余里。其水岭南流者尽过中国,而归东海;岭北流者尽经胡境, 而入北海。又北行数日,度雪海。其海在山中,春夏常雨雪,故曰雪海。中有细道,道傍往往 有水孔,嵌空万仞,辄堕者莫知所在。□达岭北行千余里至碎叶川。其川东头有热海,兹地寒 而不冻,故曰热海。又有碎叶城,天宝七年,北庭节度使王正见薄伐,城壁摧毁,邑居零落。 昔交河公主所居止之处,建大云寺,犹存。其川西接石国,约长千余里。川中有异姓部落,有 异姓突厥,各有兵马数万。城堡闲杂,日寻干戈,凡是农人皆擐甲胄,专相虏掠以为奴婢。其 川西头有城,名曰怛逻斯,石国人镇,即天宝十年高仙芝军败之地。从此至西海以来,自三月 至九月,天无云雨,皆以雪水种田。宜大麦、小麦、稻禾、豌豆、毕豆。饮蒲萄酒、麋酒、醋 乳。”

     女国

  女国,隋时通焉。在葱岭之南。其国代以女为国王,王姓苏毗。 女王之夫号为金聚,不知政事。国内丈夫唯以征伐为务。山上为城,方五六里,人有万家。王 居九层之楼,侍女数百人,五日一听朝。复有小女王,共理国政。其俗贵妇人,轻丈夫,而性 不妒忌。男女皆以彩色涂面,一日之内或数度变改之。男子皆被发,妇人辫发而萦之。其王死 ,若无女嗣位,国人乃调敛金钱,得数百万,还于死王之族,买女而立之。其地五男三女,贵 女子,贱丈夫,妇人为吏职,男子为军士。女子贵者则多有侍男,男子不得有侍女。虽贱庶之 女,尽为家长,有数夫焉。生子皆从母姓。气候多寒,以射猎为业。出□石、朱砂、麝香、牦 里之反牛、骏马、蜀马。尤多盐,常将盐向天竺兴贩,其利数 倍。亦数与天竺及党项战争。其女王死,国中贵人剥取皮,以金屑和骨肉置于瓶内而埋之,经 一年,又以其皮纳于铁器埋之。俗事阿脩罗神。开皇中,遗使来贡。

     吐火罗

  吐火罗,一名土壑宜,后魏时吐呼罗国也,隋时通焉。都葱岭 西五百里,在乌浒河南,即妫水也。与挹怛杂居。胜兵十万人,皆习战。俗奉佛。多男,少妇 人,故兄弟通室。妇人五夫,则首饰载五角,十夫载十角。男子无兄弟者,则与他人结为昆季 ,方始得妻,不然终身无妇矣。生子属其长兄。被服、文字与于阗略同。城北有颇黎山,南崖 穴中有神马,国人每牧马于其侧,时产名驹,皆汗血焉。其北界则汉时大宛之地,南去漕国千 七百里,东去瓜州六千七百里。大业中,遣使来贡。

  大唐初,属西突厥。高宗永徽初,遣使献大鸟,高七尺,其色玄,足如驼,鼓翅而行 ,日三百里,能啖铁,夷俗谓为驼鸟。龙朔元年,吐火罗置州县,使王名远进西域图记,并请 于阗以西、波斯以东十六国分置都督府及州八十、县一百、军府百二十六,仍于吐火罗国立碑 ,以纪圣德。帝从之。

     劫国

  劫国,隋时闻焉。在葱岭中,西与南俱与赊弥国界接,西北至挹 怛国,去长安万二千里。有户数万。气候热,有稻、麦、粟、豆、羊、马。出洛沙、青黛。婚 姻同突厥。死亡弃于山。

  大唐武德二年,遣使贡宝带、金锁、颇梨、水精杯各一,颇梨四百九十枚,大者如枣 ,小者如酸枣。

     陀罗伊罗

  陀罗伊罗,隋时闻焉。在乌荼国北,大雪山坡上。缘梯登山 ,接七百梯,方到其国。

     越底延

  越底延国,隋时闻焉。理辛头河北。南至婆罗门国三千里,西 北至赊弥国千余里,东北至瓜州五千四百里。其王婆罗门种类。户数万。有弓矢、刀□、皮甲 。国法不杀人,重罪流,轻者杖。国无课税。其俗事佛,书同婆罗门。王及庶人翦发,衣锦袍 ,不开缝。贫者衣白叠。妇人为髻,衣裙衫,帔长巾。俗清洁。气候温,多稻。有羊、马,多 牛。出□石、诃梨勒、石蜜、□皮、细叠。

     大食

  大食,大唐永徽中,遣使朝贡云。其国在波斯之西。或云:初有 波斯胡人,若有神助,得刀杀人。因招附诸胡,有胡人十一来,据次第摩首受化为王。此后众 渐归附,遂灭波斯,又破拂菻及婆罗门城,所当无敌。兵众有四十二万。有国以来三十四年矣 。初王已死,次传第一摩首者,今王即是第三,其王姓大食。其国男夫鼻大而长,瘦黑多须鬓 ,似婆罗门,女人端丽。亦有文字,与波斯不同。出驼、马、驴、骡、羖羊等。土多砂石,不 堪耕种,无五谷,惟食驼、马等肉,破波斯、拂菻,始有米面。敬事天神。又云:其王常遣人 乘船,将衣粮入海,经涉八年,未极西岸。于海中见一方石,石上有树,枝赤叶青,树上总生 小儿,长六七寸,见人不语而皆能笑,动其手脚,头着树枝,人摘取,入手即干黑。其使得一 枝还,今在大食王处。杜环经行记云:“一名亚俱罗。其大食王号暮门 ,都此处。其士女瑰伟长大,衣裳鲜洁,容止闲丽。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无问贵贱,一日 五时礼天。食肉作斋,以杀生为功德。系银带,佩银刀。断饮酒,禁音乐。人相争者,不至殴 击。又有礼堂,容数万人。每七日,王出礼拜,登高座为众说法,曰:“人生甚难,天道不易 。奸非劫窃,细行谩言,安己危人,欺贫虐贱,有一于此,罪莫大焉。凡有征战,为敌所戮, 必得生天,杀其敌人,获福无量。”率土禀化,从之如流。法唯从宽,葬唯从俭。郛郭之内, □闬之中,土地所生,无物不有。四方辐凑,万货丰贱,锦绣珠贝,满于市肆。驼马驴骡,充 于街巷。刻石蜜为卢舍,有似中国宝舆。每至节日,将献贵人琉璃器皿、□石瓶钵,盖不可算 数。粳米白面,不异中华。其果有偏桃人、千年枣。其蔓菁,根大如斗而圆,味甚美。余菜亦 与诸 国同。蒲陶大者如鸡子。香油贵者有二:一名耶塞漫,一名 没●(女甲反)师。香草贵者有二:一名查塞菶(蒲孔反),一名梨芦茇。绫绢机杼,金银匠 、画匠、汉匠起作画者,京兆人樊淑、刘泚,织络者,河东人乐●、吕礼。又以橐驼驾车。其 马,俗云西海滨龙与马交所产也。腹肚小,脚腕长,善者日走千里。其驼小而紧,背有孤峰, 良者日驰千里。又有驼鸟,高四尺以上,脚似驼蹄,颈项胜得人骑行五六里,其卵大如二升。 又有荠树。实如夏枣,堪作油,食除瘴。其气候温,土地无冰雪。人多疟痢,一年之内,十中 五死。今吞灭四五十国,皆为所役属,多分其兵镇守,其境尽于西海焉。”又云:“末禄国在 亚梅国西南七百余里。胡姓末者,兹土人也。其城方十五里,用铁为城门。城中有盐池,又 有两所佛寺。其境东西百四十里,南北百八十里,村栅连接,树木交映,四面合匝,总是流沙 。南有大河,流入其境,分渠数百,溉灌一州。其土沃饶,其人净洁。墙宇高厚,市□平正。 木既雕刻,土亦绘画。又有细软叠布,羔羊皮裘,估其上者值银钱数百。果有红桃、白□、遏 白、黄李。瓜大者名寻支,十余人餐一颗辄足。越瓜长四尺以上。菜有蔓菁、萝卜、长葱、颗 葱、芸台、胡芹、葛蓝、军达、茴香、茇薤、瓠芦,尤多蒲陶。又有黄牛、野马、水鸭、石鸡 。其俗以五月为岁,每岁以画缸相献。有打球节、秋千节。其大食东道使镇于此。从此至西海 以来,大食、波斯参杂居止。其俗礼天,不食自死肉及宿肉,以香油涂发。”又云:“苫国在 大食西界,周回数千里。造屋兼瓦,垒石为壁。米谷殊贱,有大川东流入亚俱罗,商客籴此粜 彼,往来相继。人多魁梧,衣裳宽大,有似儒服。其苫国有五节度,有兵马一万以上,北接可 萨突厥。可萨北又有突厥。足似牛蹄,好啖人肉。”

  魏征论曰:“自古开远夷,通绝域,必因宏放之主,皆起好事之臣。张骞凿空于前, 班超投笔于后,或结之以重宝,或慑之以利剑,投躯万死之地,以立一朝之功,皆由主尚来远 之名,臣徇轻生之节。是知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焉者也。炀帝规模宏侈,掩吞秦汉,裴矩方进 西域图记以荡其心,故万乘亲出玉门关,置伊吾、且末郡,而关右暨于流沙,骚然无聊生矣。 古哲王之制方五千里,务安诸夏,不事要荒。岂威不能加、德不能被?盖不以四夷劳中国,不 以无用害有用也。是以秦戍五岭,汉事三边,或道殣相继,或户口减半。隋室恃其强盛,亦狼 狈于青海。此皆一人失其道,故亿兆罹其毒也。”
 
 
 

通典卷第一百九十四

 边防 十

  北狄一

   序略 匈奴上

     序略

  北狄,白虎通云:“狄者,易也,言辟易 无别。”说文云:“狄本犬种,故从犬。”以畜牧为业,随逐水草,无文书,俗简易 ,以言语为约束,然各有分地。射猎禽兽,食肉衣皮,习于攻战,此天性也。畜之所多则马、 牛、羊,其奇畜则橐驼、驴、□、駃騠、騊駼、驒騱。橐驼言能负橐囊 而驮物也。□,驴种而马生之也。駃騠,骏马也,生七日而超其母。騊駼,野马类也,生北海 。驒騱,駏驉类也。驼,徒河反。駃音决。騠音提。騊音陶。駼音图。驒音颠。又云:“驒騱 ,野马也。”

  唐虞则山戎,夏则獯鬻。周则猃狁,懿王时德衰,侵暴及泾阳,今安定、平凉郡地,并泾水 之阳。猃音险。狁 音允。人被其苦。至曾孙宣王,乃命将讨伐,至太原,称为中兴,四夷宾服。其后山戎 越燕伐齐,后又伐燕,齐桓公救燕,败走之。襄王之时,戎狄至雒邑,东至卫境,侵盗尤甚。 晋文公乃兴师攘却,居于西河圁、洛之闲,今洛之上郡、银川之地。圁 音银。号曰赤翟、白翟。而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今郡则楼 烦故地。燕北有东胡、山戎,乌桓之先也,后为鲜卑。 各分散溪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不相统一。及晋悼公纳魏绛之谋,和 诸戎,戎服而晋强,晋侯赏魏子金石之乐。至安王之时,赵襄子逾句注而破之。句注山一名西陉山,在今雁门郡。

  洎于战国,赵武灵王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傍阴山下, 至高阙为塞,按汉武帝元朔二年,遣卫青渡西河,至高阙,破匈奴。 河自今灵武郡之西南便北流千余里,过九原郡乃东流。时帝都在秦,所谓西河,疑是此处。其 高阙当在河之西,今九原郡之西北也。而置云中、雁门、代郡。其后燕将秦开袭破东胡 ,却千余里。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造阳,在今妫川郡之北。襄 平即辽东所理,今安东府。置上谷、今上谷、范阳、文安、河闲 、妫川等郡。渔阳、今渔阳、密云郡。右北平、今北平郡。辽西、辽东郡以距胡。今安东府地。 匈奴之先,夏氏之后,殷伐,奔北夷,至七国时,国渐强盛,以为邻敌。

  及秦始皇平天下,北却匈奴,筑长城,渡河以阴山为塞。阴山 今安北府北。山海经已有匈奴。周 书又曰“正北匈奴以橐驼、白 玉为献”,当时犹微也。

  及秦乱,刘项相持之际,未遑边备,单于头曼稍稍渡河南,复其故地。今洛交、安化郡地。至冒顿,匈奴益强盛,尽服从北夷,南与诸夏为敌 国,围汉高帝于白登。今云中郡东南。帝因娄敬说,后妻以宗 女公主,吕后、文帝复通和亲。其后复大入萧关,今平凉郡萧关县。 烧回中宫。今扶风郡界。于是置细柳、棘门、霸上三 军以备焉。纳晁错说,召人实塞下,终景帝时,不为大患。

  武帝因王恢议诱单于入塞,不克,自尔侵盗尤甚。卫青、霍去病累岁穷讨,尽徙漠北 矣。汉境又至于阴山,开河西,置酒泉等郡今郡以隔绝羌胡,遂 通西域。宣帝时,其国乱,贤王以下争立为五单于,呼韩邪南移近塞,朝汉为藩臣。郅支奔康 居,为甘延寿诛灭。成帝时,单于又来朝,赐以后宫王嫱,单于喜甚,上书愿保塞上谷今妫川郡以西至炖煌,今郡请罢边备塞 吏卒,以休天子人民。郎中侯应习边事,陈十不可。

  及王莽辅政,易单于玺曰章,改号恭奴,单于复大寇盗。莽又改号降奴、服于,发兵 屯戍,议满三十万,十道穷追,分裂为十五单于。严尤谏陈五难。

  至后汉建武二十四年,其国饥疫死耗,分为南北单于。其南单于款塞,愿永为藩蔽, 扞御北狄,入居云中,今榆林郡单于府地。后又移居美稷。 今西河郡。臧宫等上书,请遂灭北匈奴,光武务欲息人,不许 。和帝时,北单于为窦宪破灭。安帝时,南单于屡被鲜卑侵掠。灵、献之际,转又挫伤。

  魏武帝遂分为五部,置于西河、离石诸郡。今太原、西河、昌 化郡之间。刘元海则左贤王之孙,而南匈奴种微矣。初,乌桓汉武帝时霍去病击匈奴 左地,因徙于上谷、渔阳之闲,为汉侦察匈奴动静,始置护乌桓校尉监统之。至后汉,渐强盛 ,光武纳班彪册,又置校尉。献帝以后,寇掠转甚,竟为曹公所灭。自桓、灵之际,鲜卑又盛 ,尽有汉北匈奴故地。至光和中,其帅争立,国乱,而檀石槐之种,魏文帝时为小种鲜卑轲比 能破灭。比能明帝以后国乱离散,诸部大人慕容、拓跋、宇文更盛,并称大号,跨有中州焉。

  蠕蠕自拓跋初徙云中,即有种落,后魏太武神□中强盛,又尽有匈奴故地。其主社仑 始号可汗,犹言皇帝,以后常与后魏为敌国。明帝熙平以后,其国主争立,大乱。东、西魏之 时,突厥既强,蠕蠕主奔西魏,悉被诛灭。

  自蠕蠕衰弱,突厥渐盛,至西魏大统中,大破蠕蠕,又尽有匈奴故地。其主土门号可 汗,犹古之单于也。北齐、后周争结婚姻,倾府藏事之。至大逻便、沙钵略,分为二国。大逻 便之后为西突厥焉。隋文帝开皇中,本国荒乱,其主染干朝隋,并徙种落于朔州及夏、胜二州 之闲。朔今马邑郡,夏今朔方郡,胜今榆林郡。炀帝亲幸其部 。其后始毕可汗围帝于雁门,因隋乱,华人奔凑,又更强盛,控弦百万,势凌中夏。

  大唐武德中,寇原州。今平凉郡。贞观初,颉利又至渭 桥。四年,李靖灭其国,灵州今灵武郡总管张宝相擒颉利献焉。 太宗纳温彦博议,置其余种于河南、朔方之地。其后滋繁,分为六州。至阿史那元珍,叛还故 地。开元初,本落乱,又请降,复处河南,俄又叛去。其西突厥,自隋开皇中国乱,各自为一 国。大业末,西突厥被北突厥所灭。北突厥,武太后嗣圣初,其主默啜寇定、赵二州,定今博陵郡,赵今赵郡。大杀掠而去。

  自三代以还,北狄盛衰可略而纪。其小国者,时有侵扰不为大患者,则不暇录焉。唯 契丹、武太后万岁通天初,其帅李尽忠、孙万荣陷营州,今柳城郡。 自称为可汗,司农卿麻仁节等二十八将,败于西峡石黄獐谷,仁节死焉。贼又陷冀州 ,今信都郡。刺史陆宝积死之。夏官尚书平章事王孝杰率兵十八 万,又败没于东峡石。又令御史大夫娄师德率兵二十万拒之。万荣为家奴所杀,其党遂溃。

     匈奴上

  匈奴,先祖夏氏之裔,曰淳维,殷时奔北方。至周末,七国时 ,而与燕、赵、秦三国为边邻。赵孝成王使李牧备匈奴,善抚士卒,以便宜置吏,市租皆入幕 府,为士卒费。日杀牛享士,习骑射,谨烽火,多闲谍。约曰:“匈奴有来入盗者,但急自备 。敢捕虏者斩。”而匈奴每入,烽火谨候,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者数岁,亦不亡失。然匈 奴以牧为怯,虽赵兵亦以为吾将军怯。边士皆曰:“不用赏赐,愿得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 千三百乘,骑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彀,张也。音工 豆反。张弓弩也。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众满野。匈奴小入,佯北不胜,以数千人委 之。单于闻之,率众来入寇。李牧张左右翼击,大破之,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胡也。□,处廉反。□,鲁甘反。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十余岁 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后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数十万人之众,北击胡,悉逐出塞,收河南地,渡河 ,以阴山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谪戍以充之。有罪谪合徙者,今 徙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今九原郡至云阳,因边山险 ,堑溪谷,可缮者缮之,缮,补。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 秦之临洮在和政郡和政县,即长城之所起。

  匈奴单于曰头曼,不胜秦,北徙。十余年至秦乱,诸秦所徙谪戍边者皆复去,于是复 稍渡河,与中国界于故塞。今安化、延安、平凉郡之地。后为 其太子冒顿以鸣镝射杀之,而自立为单于,时秦二世元年。遂 东袭灭东胡王,虏其民众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楼烦已具前。白羊,未详所在。疑今朔方、新秦等郡之地。侵燕代,悉 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那、肤施。朝那 今安定郡临泾县。肤施今延安郡肤施县。是时汉方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故冒顿 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余万。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尚,久远也。其世传不可得而次。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强大,尽服从 北夷,而南与诸夏为敌国,其世姓官号可得而记云。

  单于姓挛鞮氏,按后汉史,南单于比姓虚连鞮。虽相记有异, 而其音相类。挛,力全反。鞮,丁奚反。其国称之曰“撑犁孤涂单于”。撑,丈庚反。匈奴谓天为“撑犁”,谓子为“孤涂”,单于者,广大之 貌也,言其象天单于然也。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谷音鹿。蠡,卢兮 反。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屠耆”,故常 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余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 万骑”。其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颜师古曰:“呼衍,即今鲜 卑姓呼延者是也。兰姓今亦有之。”其后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王将居东 方,直上谷以东,直,当也。其下并同。今妫川郡之东。接秽 貊、朝鲜;右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今上郡、洛交、延安、咸宁郡 之西。接氐、羌,而单于庭直代、云中。今云中、单于、安边 郡之北。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最为大国,左右骨都侯辅政。 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裨,频移反。 相、都尉、当户、且渠之属。且,子余反。今沮渠姓,盖本因 此官也。岁正月,诸长少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龙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 马肥,大会蹛林,课校人畜计。匈奴秋社八月中会祭处也。蹛者绕也, 言绕林木而祭也。鲜卑之俗,自古相传,秋天之祭,无林木者尚竖柳枝,众骑驰绕三周乃止。 此其遗法。计者,人畜之数。蹛音带。其刑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小罪 者轧,轧者,谓辗轹其骨节,若今之厌踝者也。大者死。狱久 者不满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向。 左者,以左为尊。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裘,而无 封树晋张华曰:“匈奴名□曰豆落。”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 多至数十百人。举事常随月,盛壮以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 获因以与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趋利,趋读曰趣。趣, 向也。善为诱兵以包敌。包裹取之。故其逐利,如鸟之 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尽得其家财。

  是时汉初定,徙韩王信于代,都马邑。今马邑郡地。匈 奴大攻围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今太原府。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于是冒顿佯败走,诱汉兵。汉悉兵三十 二万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在今云中郡。步兵未尽到,冒顿 果出精兵三十余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七日,白登在平城东南十余里。 高帝乃使使闲厚遗阏氏,冒顿遂引兵去,汉亦罢归。

  是时冒顿兵强,数苦北边,帝患之,问刘敬。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革,未 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信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矣。陛 下诚能以长公主妻单于,厚奉遗之,彼知汉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立 为单于也。何者?贪汉重币也。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使辩士讽谕以礼节。冒顿在 ,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曾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哉?可无战以渐臣也。”高帝曰: “善。”使敬往结和亲之约。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去长安近者七百里, 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新破,少人,地肥饶,可益实之。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 、屈、景莫兴。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寇,东有六国强族,一日有变,陛下未得安 枕而卧也。臣愿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杰名家于关中。无事可以 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帝曰:“善。”乃从敬议,徙十余万 口。是后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今安边及马邑郡之北境是。高 帝患之,乃使刘敬奉宗室女翁主为单于阏氏。诸王女曰翁主者,言其父 自主昏也。阏,于焉反。氏音支。

  孝惠、高后时,冒顿寖骄,寖,渐也。迺为书,使使遗 高后,词甚悖慢。后大怒,召丞相陈平及樊哙、季布等议之。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 奴中。”问布,布曰:“哙可斩也!前时匈奴围高帝于平城,汉兵三十二万,哙为上将军,不 能解围。天下歌之曰:‘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今歌吟之声未绝,伤痍者 甫起,甫,始也。而哙欲摇动天下,妄言以十万众横行,是面谩 也。谩,欺诳也。音慢。又音莫千反。且夷狄譬如禽兽,得其 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也。”高后曰:“善。”令大谒者张泽报书,卑辞谢之。冒顿得书, 复使使来谢曰:“未尝闻中国礼义,陛下幸而赦之。”因献马,遂和亲。

  至孝文即位,复修和亲之事,而寇盗不已。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 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也。且得匈奴地,泽卤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文帝前六年, 复遣宗人女为公主,妻老上单于为阏氏,冒顿子,名稽粥也。宗人女, 亦诸侯王之女也。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公主。姓中行,名说。行 音胡郎反。说读为悦。说不欲行,汉强使之。说曰:“必我也,为汉患者。”中行说 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爱幸之。初,单于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 郡,然所以强之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 于汉矣。其得汉缯絮,以驰草棘中,衣葱皆裂弊,以视不如旃裘坚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 去,弃也。以视不如湩酪之便美也。”湩,乳汁也。音直用反。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识其人众畜牧 。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必穷之。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

  十四年,匈奴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今彭原郡彭原县。烧回中宫,候骑至雍今扶风 郡县。甘泉。汉甘泉宫,在今云阳县。于是文帝发车千 乘,十万骑,军长安旁以备胡寇。而拜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等,大发车骑往击胡。单于留塞 内月余,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以骄,岁入边,杀掠人民畜产甚众,云中、辽东 最甚。帝又遗单于书,复约和亲事。

  帝苦匈奴为患,数闻赵将李齐之贤,时赵人冯唐为郎中署长,为郎署中最长。帝因问唐曰:“父老知之乎?”唐曰:“齐尚不如廉 颇、李牧之为将也。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闑以内,寡人制之;闑以外,将 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空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之为赵将居边,军市 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是以北逐 单于,破东胡,灭澹林,澹,都甘反。西抑强秦,南支韩、魏 。当是时,赵几伯。后会赵王迁立,用郭开谗,而诛李牧,是以为秦所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 中守,其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五日一杀牛,以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 近云中之塞。虏尝一入,尚帅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 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幕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而法必用。 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 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李牧,不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唐 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车骑之士。

  时贾谊论边事曰:“天下之势方倒悬,愿陛下少省之。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也。蛮夷 者,天下之足也。蛮夷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 ,是倒悬之势也。天下倒悬,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但倒悬而已也。古之正义,东西南 北,苟舟车之所达,人迹之所至,莫不率服,而后称皇。今称号甚美,而实不出长城。彼非特 不服也,又大不敬,边长不宁,中长不静,辟如伏虎,见便必动,将何时已。臣窃料匈奴控弦 大率六万骑,五口而出介卒一人,五六三十,此即户口三十万耳,未及汉千石大县也。而乃敢 岁言侵盗,屡欲亢礼,妨害帝义,甚非道也。陛下何不能为此立一官,置一吏以主匈奴,虽以 千石居之可也。令中国日理,匈奴日危,将必以匈奴之众为汉臣人,制之令千家而为一国,处 之塞外,自陇西、延安至辽东,各有分地,以使边备,月氏、灌窳之变皆属之。窳音庾。其置郡,然后罢戎休边人天下之兵,帝之威德,内行外信, 四荒悦服矣。不然,不大兴不足以旁午走急,数十万之众积于北方,天下安得食而馈之!而临 重困则难为工矣。”帝不能用。

  后四年,老上单于死,子军臣单于立,而中行说复事之。汉复与匈奴和亲。军臣单于 立岁余,匈奴复绝和亲,大入上郡、云中,云中今单于府榆林郡之地。 所杀掠甚众。于是汉置三将军,军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 注边,烽火通于甘泉、长安数月。

  是时匈奴强,数寇边,上发兵以御之。太子家令晁错上言兵事,曰:“臣闻汉兴以来 ,胡虏数入边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 。自高后以来,匈奴三入陇西,攻城屠邑,驱掠畜产,民气破伤,无有胜意。今兹陇西之吏, 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砥砺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用少击众 ,杀一王,败其众而大有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 之将,无必胜之民。’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臣又闻用兵临战 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 渐,浸也。渐音子廉反。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 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也,步兵十不当一。 平陵相远,川谷居闲,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阵相近,平地浅草,可前 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楯三不当一。萑苇竹萧,草木蒙茏,枝叶茂接,此矛鋋之地也, 鋋,铁杷短兵。鋋,市连反。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阨 相薄,此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 ,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指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 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无矢同;中不能入,与无 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与敌也;卒不可用,以其 将与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与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与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臣又闻 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 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 也;险道倾侧,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 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 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骑射之官。驺发,驺谓矢之善者也。矢 道同的,言其妙射。则匈奴之革笥以木 皮为铠。木荐以木板为楯。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 交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给谓相连及。此中国之 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 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俛仰之 闲耳。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义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 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 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当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衡,横。此万全之术也。”文帝嘉之,乃赐错玺书宠答焉。

  错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曰:“臣闻秦时北攻胡貊,筑塞河上, 南攻杨越,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越者,非所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 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貊之地,积阴之处也, 木皮三寸,冰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密理,鸟兽毳毛,其性能寒。能读曰耐。下同。杨越之地少阴多阳,其人疏理,鸟兽稀毛,其性 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偾,仆也。偾 音奋。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婿、贾人,后以 尝有市籍者,赘,之说反。贾音古。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 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秦时复除者居闾之左,后发役不供,复 役之也。不顺,行者深怨,有背叛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 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蒙矢石,赴汤火,视死如 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无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其祸烈及 己也。猛火曰烈,取以喻耳。故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 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胡人衣食之业不着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 境。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野,美草甘水 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 亩也。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北地,今彭原、安化、灵武、五原等郡之地。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 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又已去 。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忧边境 ,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今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 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荅,蔺石 ,雷石,可投人也。渠荅,铁蒺藜也。雷,力内反。复为一城其内,城闲百五十步。要 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无下千家,调谓筭度之也。总计城邑之 中令有千家以上也。调音徒吊反。为中周虎落。郑氏曰:“虎落 者,外蕃也。”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募有罪人及罪人遇赦复作竟其日月者,今皆除其罚,令居之也。不足 ,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 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谓其等级同 于列卿。其无夫若妻者,县官买予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 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言胡人入为寇,驱掠汉人及畜产,而他人能止得其所驱者,令其本主以半赏之 。县官为赎胡得汉人,官为备价赎之耳。其民。如是, 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言非以此事欲立德义于主 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 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 ,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

  错复言:“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惠也。 下吏诚能称厚惠,秦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 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

  时汉兵至边,匈奴亦远塞,远音于万反。汉兵亦罢。后 岁余,文帝崩,景帝立,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给遗单于,遣翁主如故约。终景帝世,时时 小入盗边,无大寇。

  武帝即位,议安边之术,大行王恢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背约,不如举 兵击之。”御史大夫韩安国曰:“千里而战,即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足,怀鸟兽心,迁徙 鸟集,难得而制。得其地不足为广,有其人不足为强。自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 其弊,势必危殆。以为不如和亲。”于是上明和亲约束,厚遇关市,饶给之。自单于以下皆亲 汉,往来长城下。其后王恢以雁门马邑豪聂翁壹马邑,今郡。豪,帅也 。姓聂名壹,翁,老人之称也。闲阑出物不受禁固谓之阑也。 与匈奴交易,私出塞交市也。佯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 单于信之,乃上言天子。天子召问公卿议之。王恢对曰:“
全代之时,北有强胡之敌,内 连中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仓库常实,匈奴不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 一,匈奴侵盗不已者,无他,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韩安国又曰:“
不然。 自三代之盛,夷狄不与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强不能服也,以为远方绝域不牧之人,不足烦 中国也。且匈奴,轻疾悍亟之兵也,悍,勇也。亟,急也。至如 飙必遥反风,去如收电,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今使边郡久废 耕织,以支胡之常事,其势不相权也。臣故曰勿击便。”王恢曰:“不然。昔秦缪公都雍, 今扶风郡县。地方三百里,知时宜之变,攻取西戎,辟地千里, 并国十四,陇西、北地是也。及后蒙恬为秦侵胡,辟地数千里,以河为境,累石为城,树榆为 塞,今榆林郡南即秦榆林塞地。匈奴不敢饮马于河,置烽燧然后 敢牧马。夫匈奴独可以威服,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盛,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 ,必不留行矣。臣故曰击之便。”安国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理以待其乱,定 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隳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 驱,难以为功;从音纵行则迫胁,横行则中绝,疾则粮乏,徐 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言以军遗敌人 ,令虏获也。意者有他缪巧可以擒之,则臣不知也;不然,则未见深入之利。”恢曰 :“今臣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于边,吾选枭骑壮士阴伏而 处以为之备,审遮险阻以为其戒。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绝其后,单 于可禽,百全必取。”上乃从恢议,阴使聂壹为闲,亡入匈奴,谓单于曰:“
吾能斩马邑 令丞,以城降,则财物可尽得。”单于以为然而许之。聂壹乃诈斩死罪囚,悬其头马邑城下, 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 今在马邑郡界。是时汉伏兵三十余万,匿马邑傍。于是单于入塞 ,未至马邑百余里,觉之,大惊,乃引还。汉兵追至塞,度追不及,皆罢兵。上怒王恢不击单 于辎重,下恢廷尉以恢逗挠,乃诛之。逗犹行避也。军法,逗遛畏懦者 腰斩。逗音豆。挠,女巧反。自是后匈奴绝和亲,攻盗入边,不可胜数。

  后数年,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于 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而为固。汉亦弃上谷之斗辟县造阳地 以予胡。言县斗辟曲近胡。斗,绝也。县之斗曲入匈奴界者,其中有造 阳地。辟读曰僻。在今妫川郡怀戎县北。

  其后伊稚斜单于时,军臣之弟。汉使骠骑将军霍去病 将万骑出陇西,过焉耆山千余里讨之,得胡首虏八千余级,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匈奴祭天处本在云阳甘泉山下,秦击夺其地。后徙之休屠王右地,故休屠有祭 天金人像也。为天神之主而祭之,即今佛像是其遗法。其夏,霍去病复出陇西、北地二 千里,过居延,今张掖郡界。攻祁连山,今交河郡界,一名天山。得胡首虏三万余级。单于怒昆音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败,召欲诛之。昆邪、休屠王恐,谋降 汉,汉元狩二年。汉使去病迎之。昆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 降汉,凡四万余人。于是已得昆邪,则陇西、北地、河西今武威之西诸 郡。益少胡寇,徙关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地新秦中以实之,今新秦郡。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

  明年春,匈奴入右北平、今北平郡。定襄今马邑郡。各数万骑,杀掠千余人。其明年春,汉发十万骑,私负从 马凡十四万匹,私负衣装者及私将马从者,非公家之限。粮重不 与焉。负载粮食者。重,直用反。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中 分军,青出定襄,去病出代,咸约绝幕击匈奴。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于幕北。与青 接战,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度,徒各反。 遂独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汉兵夜追之不得,行捕斩首虏凡万九千级,且行且捕斩之。北至窴颜山赵信城而还。赵信所 作,因以名城。窴,徒千反。去病之出代二千余里,与左贤王接战,得胡首虏凡七万 余人,左贤王将皆遁走。骠骑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瀚海而还。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 王庭。汉渡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令音零,下同。在今西平郡。 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言其 地相接不绝。初,汉两将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物故者亦万数,物故谓死也。汉马死者十余万匹。匈奴虽病,远去,而汉马亦少,无以 复往。于是汉久不北击胡。

  后数岁,灭两越。是时天子巡边,亲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见,示。既而使郭吉讽告乌维单于伊稚耶之子 。曰:“南越王头已悬于汉北阙下。今单于即能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即不能, 亟南面而臣于汉。亟,急也。音居力反。何但远走,亡匿于幕 北寒苦无水草之地为?”语卒,单于大怒,留郭吉不归,迁辱之北海上。而单于终不肯为寇于 汉边,数使使好辞甘言求和亲。是时汉东拔濊貊、朝鲜以为郡,濊与秽 同。真番、临屯、乐浪、玄菟四郡,并今安东府之东。而西置酒泉郡今郡以隔绝胡与羌通之路。又西通月氏、大夏,以翁主妻乌孙王,以分 匈奴西方之援国。又北益广田至眩雷为塞,眩雷,地名,在乌孙北。眩 音县。雷音雷。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汉使北地王乌如匈奴,匈奴复□以甘言, □古谄字。欲多得汉财物,绐王乌曰:“吾欲入汉,绐,诈也。徒改反。见天子,面相结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 筑邸于长安。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特,但也。殊无意 入汉,数使奇兵侵犯汉边。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浞,士角反 。赵破奴屯朔方以东,备胡。

  临灾人临灾今北海郡县。主父偃上书谏曰:“臣闻司马 法曰:‘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恺。且怒者逆德 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 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 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运粮以行,重不及事 。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弊中国,甘心匈奴 ,非完计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而攻胡,却地千里,以河为境。然后发天下丁男以 守北河,终不能逾河而北。 史记蒙恬 传云“渡河据阴山”,而偃云“不能逾河而北”,未详何为不同。是岂人众之不足,兵 革之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挽粟,起于黄、腄、在东莱。 腄音瑞。今文登郡文登县。琅玡今郡负海之郡,今景城郡。转输北河,朔方北河。率三 十钟而致一石。六斛四斗曰钟。计百九十二斛而得一石至。男 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帏幕。百姓靡敝,道路死者相望,盖天下始叛也。及高皇 帝定天下,闻匈奴聚代谷之外而往击之,果有平城之围。高帝悔之,乃使刘敬往结和亲,然后 天下无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常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 ,系虏单于,适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愿陛下熟计之而加察焉。”

  太初三年,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今九原郡地数百里 ,远者千里,筑城障,所谓光禄塞也。列亭至卢朐。卢朐,山名。光禄 塞,今新秦郡银城县之北。

  至且鞮侯单于,且,子余反。鞮,丁兮反。乌维之弟,儿单于 之叔。汉既诛大宛,威振外国,单于初立,恐汉袭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于汉 。且鞮乃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丈人 ,尊老之称也。行音胡浪反。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 所望也。汉使骑都尉李陵将部兵五千出居延北千余里,今张掖郡北境。 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余人,兵食尽,欲归,单于围陵,陵降匈奴,单于乃贵 陵,以其女妻之。

  狐鹿姑单于且鞮侯之子。立六年,侵盗上谷,其年复入 五原、酒泉,杀两部都尉。于是汉遣贰师将军七万人出五原。贰师遣属国胡骑二千与战,虏兵 坏散,汉军乘胜追北,至范夫人城,本汉将筑北城,将亡,其妻率余众 完保之,因以为名。匈奴奔走,莫敢距敌。会贰师妻子坐巫虫收,坐江充诬陷卫太子相连。闻之忧惧,军大乱败,贰师降单于。单于素知 其汉大将贵臣,以女妻之,尊宠在卫律上。自贰师没后,汉新失大将军及士卒数万人,不复出 兵,三岁而武帝崩。汉兵自深入穷追二十余年,匈奴孕重堕殰,罢极苦之。孕重,怀妊者也。堕,落也。殰,败也。罢读曰疲。极,困也。苦之,心厌苦 也。殰音读。自单于以下,常有欲和亲计。

  及昭帝即位,霍光辅政,征天下贤良文学之士,问人疾苦。贤良皆言,请罢边戍,去 战斗,尚德义,崇礼让以怀远,无示奢侈,安人而已。议曰:“夫匈奴之地广大,而戎马之足 轻利,故利则武卑,病则鸟折。辟锋锐而攻罢极,少发则不足以更适,多发则不堪其役,役烦 则力罢,用多则财乏。二者不息,而人遗怨,此秦之所以失人之心、霣社稷也。霣音殒。夫地广而不德者国危,兵强而陵敌者身亡,是以圣王见利虑 害,见远存近。方今为县官计者,莫若偃兵休士,厚币结和亲,脩文德而已。若不恤人之急, 不计其难弊,亡十获一,非文学之所知也。”大夫曰:“汉兴以来,脩好结和亲,所以聘遗单 于者甚厚,然不为重质厚赂之故改节,而为暴害滋甚。先帝睹其可以武折,而不可以德怀,故 厉将卒奋击,以诛厥罪,功勋粲然,着于海内,藏于记府,何论亡十获一乎!夫君子所虑, 众庶疑焉,故常人可与观成,不可与图始。此固有司所独见而文学不睹也。往者匈奴据河山之 险,擅田牧之利,人富兵强,衍行为寇,则句注之内惊动,在今雁门郡 ,一名西陉山。而上郡以南咸城守。文帝之时,虏入萧关,烽火通甘泉。匈奴西役大 宛、康居之属,南与羌胡通。先帝推让斥夺广饶之地,建张掖以西,今 郡隔绝羌胡,瓜分其国,是以西域之国皆为内臣,匈奴断右臂,长城之南,滨塞之郡, 马牛放纵,蓄积布野,未睹其计之所过也。”文学曰:“地利不如人和,武力不如文德。周之 致远,不以地利,以人和也。百代不夺,非以阻险,以文德也。吴有三江五湖之难而兼于越, 楚有汝泉、两棠之固而灭于秦,秦有陇阨殽塞而亡于诸侯,晋有太华、九河而夺于六卿,齐有 泰山巨海而胁于田常,桀纣以天下兼于薄鄗,秦王以六合困于陈涉:非地利不固,无术以守之 也。今释迩忧远,犹吴不内定其国,西绝淮山与齐晋争强也,越国乘其疲,击其虚。使吴任用 子胥修德,无极其众,则句践不免为藩臣,何谋之敢虑也。夫匈奴之车器,无银黄丝漆之饰, 素成而务坚,无文采裙袆曲襟之制,睹成而务完,男无刻镂奇巧之事,宫室城郭之功,女无绮 绣淫巧之制,织纩罗纨之作,事省而致用,易成而难弊。虽无脩戟强弩,戎马良弓家有其备, 人有其用,一朝有急,贯弓上马而已。资粮不见案首,而支数十日之食,因山谷为城池,因水 草为仓库,法约而易办,求寡而易供,是以刑省而不可犯,指麾而令从。嫚于礼而笃于信,略 于文而敏于事,故虽无礼义文书,刻骨卷木,百官有以相纪,而君臣上下有以相使也。群臣为 县官计者皆言其易而实难,是以秦欲驱之而反更亡也。故兵者凶器,不可轻用也。其以强为弱 ,以存为亡,非一朝尔。”大夫词屈,不能对。

  壶衍鞮单于既立,狐鹿姑之子。讽谓汉使者,言欲和 亲,乃归汉使不降者苏武、马宏等,马宏者,前副光禄大夫王忠使西域 ,为匈奴所遮,忠战死,宏生得,亦不肯降,故匈奴归此二人,欲以通善意。然其侵 盗益希,遇汉使愈厚,欲以渐致和亲,汉亦羁縻之。其后汉边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为边寇者 少利,复希犯塞。

  宣帝初,乌孙昆弥乌孙国谓王曰昆弥,亦曰昆莫。复上 书,言连为匈奴所侵削,昆弥愿发国半精兵人马五万骑,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哀救。本始 二年,汉大发关东轻锐士,选郡国吏三百石伉健习骑射者,皆从军。遣御史大夫田广明等凡五 将军,兵十余万骑,出塞各二千余里,及校尉常惠使护发兵乌孙,昆弥自将兵五万余骑从西方 入,与五将军兵凡二十余万众。匈奴大破,民众死伤而去者及畜产远移死亡不可胜数,于是匈 奴遂衰耗,其后汉击之,匈奴不敢辄当,当者报其直。滋欲向 和亲,而边境少事矣。
 
 
 

通典卷第一百九十五

 边防十 一

  北狄二

   匈奴下 南匈奴

    匈奴下

  握衍朐鞮单于乌维单于耳孙也,名屠耆堂 。暴虐,国中不附。乌桓击匈奴东边姑夕王,颇得人民,单于怒。姑夕王恐,即与乌 禅幕本乌孙、康居闲小国,数见侵暴,率众降匈奴。及左地贵人 共立虚闾权渠单于子稽侯□山谏反为呼韩邪单于,虚闾权渠,壶衍鞮之弟。发左地兵四五万人,西击握衍朐鞮单于,单于 自杀,其民众尽降呼韩邪。呼韩邪欲令杀右贤王,其下各相猜,自立为单于,凡五单于,更相 攻伐。其后呼韩邪单于兄左贤王呼屠吾斯亦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诸 单于寻罢,唯呼韩、郅支二单于。在东边,攻呼韩邪,呼韩邪破走,郅支遂都单于庭。 呼韩邪之败也,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计,劝令称臣入朝事汉,从汉求助,呼韩从其计,引众南 近塞,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娄,力于反。郅支单于亦遣子 右大将驹于利受入侍。

  呼韩邪单于自款五原塞,愿朝。款,叩也。甘露三年正 月,会正月朔之朝贺也。汉遣车骑都尉韩昌迎,发所过七郡郡二 千骑,为陈道上。所过之郡,每为发兵陈列于道,以为宠卫。 单于正月朝天子于甘泉宫,汉宠以殊礼,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赐以冠带衣 裳金帛各有差。礼毕,使使者导单于先行,宿长平。长平,泾水上阪。 上自甘泉宿池阳宫。在今三原县。上登长平,诏单于无 谒。不令拜。单于就邸,留月余,遣归国。单于自请愿留居光 禄塞下,徐自为所筑者也。汉遣车骑都尉韩昌等将骑万六千,又 发边郡士马以千数,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在朔方窳浑县西北。 又转边谷米糒,糒,干饭也,音备。前后三万四千斛, 给赡其食。

  初,呼韩邪来朝,诏公卿议其仪。太子太傅萧望之以为:“单于非正朔所加,故称敌 国,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外夷稽首称藩,中国让而不臣,此则羁縻之义也。书曰 ‘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无常。如使匈奴后嗣卒有鸟窜鼠伏,阙于朝享,不为叛臣。 卒,终也。本以客礼待之,若后不来,非叛臣也。信让行乎蛮 貊,福祚流于无穷,万代之长策也。”天子采之。

  郅支闻汉出兵谷助呼韩邪,即遂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破坚昆,北降 丁令,音陵。数遣兵击乌孙,常胜之。坚昆东去单于庭七千里, 南去车师五千里,郅支留都之。元帝初,郅支单于自以道远,又怨汉拥护呼韩邪,遣使上书求 侍子。汉遣谷吉送之,郅支杀吉。明年,呼韩邪强盛,北庭人众稍稍归之,国中遂定。郅支既 杀使者,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强,恐见袭击,欲远去。会康居王数为乌孙所困,以为匈奴 大国,乌孙素服属之,即使使至坚昆迎郅支,郅支遂引兵而西,人众中寒道死,才余三千人到 康居。

  建昭二年,西域都护甘延寿与副陈汤议发兵即康居诛郅支。即 ,就。汤为人沈勇,多谋策,每过城邑山川,常登视。既领外国,与延寿谋曰:“夷狄 畏服大种,其天性也。西域本属匈奴,今郅支单于威名远闻,侵陵乌孙、大宛,常为康居画计 ,欲降伏之。如得此二国,北击伊利,西取安息,南排月氏、山离乌弋,数年之闲,城郭诸国 危矣。且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如发屯田吏士,驱从乌孙众兵,驱帅之 ,令随从。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 延寿亦以为然,欲奏请之,汤曰:“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行。”遂矫制发城 郭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吏士。汉兵合胡兵四万余人,延寿、陈汤上疏自劾奏矫制,陈言 兵状。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岭径大宛,其三校都护自将,发温宿国, 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至康居,攻城,陷,斩单于首,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齎帛书,凡斩 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千余人。

  甘延寿、陈汤杀郅支还,石显、匡衡以为“汤等矫制兴师,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 则后奉使者争乘危徼幸,生事于蛮夷,渐不可开”。议久不决。宗正刘向上疏曰:“郅支单于 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群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 西域都护延寿、副校尉汤承圣旨,倚神灵,总百蛮之君,揽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绝域,遂陷 康居,屠五重城,搴翕侯之旗,斩郅支之首,悬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扫谷吉之耻,立 昭明之功,蛮夷慑伏,莫不震惧。呼韩邪见郅支之诛,且喜且惧,向风驰义,稽首来宾。立千 载之功,建万代之安,功臣之勋莫大焉。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司马法曰‘ 军赏不逾月’,欲人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昔齐桓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 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其行。讳灭项之事也。贰师将军李 广利捐五万之师,縻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仅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之首犹不足以复费 ,复,偿也。复音扶目反。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 不录其过,遂封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余人。今康居之国强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 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大功未着,小恶数 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悬通籍,除过勿理,尊宠爵位,以劝有功。”于是帝下诏赦之,乃封 延寿为义成侯,汤为关内侯。

  郅支既诛,呼韩邪且喜且惧,上书愿入朝见。竟宁元年,单于复入朝,礼赐如初,加 衣服锦帛,倍于前时。单于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言欲取汉女,而身为 汉家婿。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嫱音墙赐单于。 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炖煌,保,守也。自请守之,令无寇 盗。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令下有司议,议者皆以为便。 郎中侯应习边事、以为不可许。上问状,应曰:“周秦以来,匈奴暴桀,寇侵边境,汉兴,尤 被其害。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 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 徼,起亭隧,隧谓深开小道而行,避敌抄寇也。筑外城,设屯 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寇,少所蔽隐,从塞以 南,经深山谷,往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如罢备塞戍卒,示 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德广被,天覆匈奴,如天之覆。匈 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强则骄逆,天性然也。前以罢外城, 省亭隧,今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义之教,刑罚 之诛,愚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必,极也 ,极保之也。自中国尚建关梁以制诸侯,所以绝臣下之觊欲也。设塞徼,置戍屯,非 独为匈奴而已,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与汉人 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叛,世世不绝。今罢乘塞,则生嫚易分 争之渐,五也。乘塞,登之而守也。嫚易,相欺侮也。往者从 军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戚,六也。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闻 匈奴中乐,无奈候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群辈犯法,如其窘急,亡走 北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余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柴僵落,溪谷水 门,僵落,谓山上树木摧折,或立死枯僵堕落者。稍稍平之,卒 徒筑治,功费久远,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欲以壹切省繇戍,十年之外,百岁之 内,卒有他变,障塞破坏,亭隧灭绝,当更发屯缮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复,九也。如罢戍卒, 省候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汉,于汉自称恩德。请求无 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蛮夷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 策也。”对奏,天子有诏“勿议罢边塞事”。使车骑将军许嘉谕单于曰:“中国四方皆有关梁 障塞,非独以备塞外也,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出为寇害,故明法度以专众心也。敬谕单于之 意,朕无疑焉。”

  成帝河平元年,复株累若鞮单于呼韩邪之子,名雕陶莫皋。累 ,力追反。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献朝正月。既罢,遣使者送至蒲阪。今河东郡河东县。伊邪莫演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敢还归 ”。使者以闻,下公卿议。议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以为:“汉 兴,匈奴数为边害,故设金爵之赏以待降者。今单于屈体称臣,列为北藩,遣使朝贺,无有二 心,汉家接之,宜异于往时。今既享单于聘贡之质,享,当也。质,诚 也。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 诈谖之谋。”谖,诈词,许远反。对奏,天子从之。遣使往问降 状,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归到,官位如故。四年正月,遂入朝,加赐锦 绣缯帛二万匹,絮二万斤,他如竟宁时。

  哀帝建平四年,乌珠留若鞮单于复株累之弟,名囊知牙斯。 上书愿朝五年。时哀帝被疾,或言匈奴从上游来厌人,游犹流 也。河水从西北来,故曰上游。亦总谓地形耳,不必系于河水也。厌,一涉反。自黄龙 、竟宁时,单于朝中国辄有大故。大故,谓国之大丧。上由是难 之,以问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且勿许。黄门郎扬雄上书谏曰:“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 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已乱而后治之,战斗而后获胜,则不足贵。 二者皆微,微谓精妙。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 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本北地之狄,五帝所不能臣, 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远称,请引秦以来明之。以始皇之强,蒙恬之威,带 甲四十余万,然不敢窥西河,迺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 ,士或七日不食。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石言坚固如石也。 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卒,终也。莫得而言,谓自免 之计,其事丑恶,故不传。又高皇后尝忿匈奴,群臣廷议,于是大臣权书遗之, 以权道为书,顺辞以答。然后匈奴之结解,中国之忧艾。至孝 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 迺罢。暨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使韩安国将三十万众徼击,匈奴觉之而去,徒 费财劳师,一虏不可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迺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 余年,追奔逐北,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 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以为不壹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 师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卢山,匈奴中山名 。至本始之初,匈奴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二十万骑征之,故北狄不服,中 国未得高枕安寝也。至元康、神爵之闲,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呼韩邪携国归化,扶伏称臣 ,然尚羁縻之,计不专制。专制谓以为臣妾也。自此之后,欲 朝者不拒,不欲者不强。其两反。何者?外国天性忿鸷, 鸷,佷。形容魁健,魁,大。负 力怙气,怙,恃。难化以善,易隶以恶,隶谓附属,恶谓威也。其强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 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 如此之备也。往时常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姑缯,西 南夷种也,在蜀徼外。籍荡姐之场,羌属也。籍犹蹈也。姐音 紫。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艾,绝。近不过旬月之 役,远不离二时之劳,离,历也。三月为一时。固以犁其庭,埽 其闾,犁,耕也。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余灾。唯北狄为 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前世重之滋甚,未易可轻也。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 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拒 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负前言,缘往辞,言单于因缘往昔和好之辞以怨汉也。归怨于汉,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 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 即蒙恬、樊哙不复施,棘门、细柳不复备,马邑之策安所设,卫、霍之功何得用,五将之威安 所震?不然,壹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往者图西 域,制车师,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寇西边哉 ?龙堆形如土龙身,无头有尾,高大者二三丈,卑者丈余,皆东北向, 相似也,在西域。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家不 安也。”书奏,天子寤而许之,加赐锦绣缯帛各有差,他如河平时。

  至平帝,幼弱,太皇太后称制,新都侯王莽秉政,奏令中国不得有二名,莽以太后临 朝,欲说太后以威德至盛,因使使者以讽单于,宜上书慕化,为一名,汉必加厚赏。单于从之 ,上书言:“幸得备藩臣,窃乐太平圣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谨更名曰知。”莽大悦,白太 后,遣使者答谕,厚加赐焉。

  及王莽篡位,建国元年,遣五威将王骏、陈饶等六人,多齎金帛,遗单于,谕晓以受 命代汉状,因易单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单于玺”,莽更曰“新匈奴单于章”。新者,莽自系其国号。单于以多得赂遗,乃从之。单于始求税乌桓, 莽不许,因寇掠其人民,重以印文改易,衅由是生,故怨恨。明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谋降 匈奴,都护但钦诛斩之。置离兄狐兰支将二千余人,驱畜产,举国亡降匈奴,举其一国之人皆亡降也。单于受之。但钦上书言匈奴寇击诸国。莽于是 大怒,分匈奴为十五单于,遣中郎将蔺苞将兵万骑,多齎珍宝至云中塞下,诏诱呼韩邪诸子, 欲以次拜之。单于闻之,怒曰:“先单于受汉宣帝恩,不可有负也。今天子非宣帝子孙,何以 得立。”是后,单于历告左右部都尉、诸边王,入塞寇盗,杀掠不可胜数,缘边虚耗。

  莽新即位,怙府库之富欲立威,乃拜十二部将率,发郡国勇士,武库精兵,各有所屯 守,转委输于边。议满三十万众,齎三百日粮,同时十道并出,穷追匈奴,因分其地,立呼韩 邪十五子。莽将严尤谏曰:“臣闻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 周、秦、汉征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当周宣王时,猃狁 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譬犹□□之螫,驱之而已。螫,式亦反。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汉武帝选将练兵,约齎轻粮, 深入远戍,虽有克获之功,胡辄报之,兵连祸结三十余年,中国罢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 武,是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 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策。今天下遭阳九之厄,比年饥馑,西北边尤甚。发三 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岱,南取江淮,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 聚居暴露,师老械弊,势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调,发也。徒吊反。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粮, 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齎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 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物故谓死。余粮尚多,人 不能负,此三难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齎□鍑薪炭,重不可胜,鍑,釜之大口者,音富。餐糒饮水,以历四时,师有疾疫之忧,是故前 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势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 徐遁逃,势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衔尾相随,衔, 马衔也。尾,马尾也。言前后单行,不得并驱。虏要遮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今 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击,且以创艾胡虏。”请率见到 之兵,且以击虏。莽不听,于是天下骚动。初,北边自宣帝以来,数世不见烟火之警, 人民炽盛,牛马布野。及莽挠乱匈奴,与之构难,边民死亡系获,又十二部兵久屯而不出,吏 士罢弊,数年之闲,北边虚空,野有暴骨矣。

  天凤初,乌累若鞮单于呼韩邪之子,乌珠留单于之弟,名咸。 又请和亲,遣人造塞,告塞吏曰欲见和亲侯王歙。歙,昭君兄子 。莽遣歙、歙弟飒使匈奴,贺单于初立,赐黄金被缯帛,罢将率屯兵,但置游击都尉 。单于贪莽赂遗,故外不失汉故事,然内利寇掠。莽复遣歙与五威将王咸等,多遗单于金宝, 因谕说改其号,号匈奴曰“恭奴”,单于曰“善于”,赐印绶。单于贪莽金币,故曲听之,然 寇盗如故。匈奴谓孝曰若鞮。自呼韩邪后,见汉谥帝为“孝”,慕之, 故皆为“若鞮”。莽怒,又更名曰“降奴”、“服于”。至呼都而尸单于,乌累之弟,名舆。侵入北边尤甚,由是坏败。

  班固论曰:

    汉兴,忠言嘉谋之臣曷尝不运筹策相与争论于庙堂之上乎?然总其要归,两科而 已。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皆偏见一时之利害,未究匈奴之终始也。自汉兴 以至于今,旷代历年,多于春秋,其与匈奴,有修文而和亲之矣,有用武而克伐之矣,有卑下 而承事之矣,有威服而臣畜之矣,诎伸异变,强弱相反,是故其详可得而言也。

    昔和亲之论,发于刘敬。是时天下初定,新遭平城之难,故从其言,约结和亲, 赂遗单于,冀以救安边境。至孝惠、高后,时遵而不违,匈奴寇盗不为衰止,而单于反以加骄 倨。逮至孝文,与通关市,妻以汉女,增厚其赂,岁以千金,而匈奴数背约束,边境屡被其害 。是以文帝中年,赫然发愤,遂躬戎服,亲御鞍马,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六郡,谓汉之陇西,今陇西及金城、安乡郡之南境;汉之天水,今天水郡;汉 之安定,今安定、平凉郡地;汉之北地,今彭原、安化、灵武、五原、宁朔等郡地;汉之上郡 ,今咸宁、上郡、延安等郡地;汉之西河,今银川、西河、昌化等郡地。驰射上林,讲 习战阵,聚天下精兵,军于广武,顾问冯唐,与论将帅,喟然叹息,思古名臣,此则和亲无益 ,已然之明效也。

    仲舒亲见四世之事,犹复欲守旧文,颇增其约,以为“义动君子,利动贪人,如 匈奴者,非可以仁义说也,谓劝谕。独可说以厚利,说音悦。结之于天耳。故与之厚利以没其意。没,溺。与盟于天以坚其约,质其爱子以累其心,匈奴虽欲展转,奈 失重利何,奈欺上天何,奈杀爱子何。展转,谓移动其心。夫赋 敛行赂不足以当三军之费,城郭之固无以异于贞士之约,而使边城守境之民,父兄缓带,稚子 咽哺,胡马不窥于长城,而羽檄不行于中国,不亦便于天下乎!”察仲舒之论,考诸行事,迺 知其未合于当时,而有阙于后世也。当孝武时,虽征伐克获,而士马物故亦略相当;虽开河南 之野,建朔方之郡,今郡。亦弃造阳之北九百余里。匈奴人民 每来降汉,单于亦辄拘留汉使以相报复,其桀骜音傲尚如斯, 安肯以爱子而为质乎?此不合当时之言也。若不置质,空约和亲,是袭孝文既往之悔,而长匈 奴无已之诈也。袭,重也。重叠其事。夫边城不选守境武略之 臣,修障隧备塞之具,厉长戟劲弩之械,恃吾所以待边寇,而务赋敛于民,远行货赂,割剥百 姓,以奉寇雠,信甘言,守空约,而冀胡马之不窥,不已过乎!

    至孝宣之世,承武帝奋击之威,值匈奴百年之运,因其坏乱几钜依反亡之阨,权时施宜,覆以威德,然后单于稽首臣服,遣子入侍, 三世称藩,宾于汉庭。是时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

    后六十余载,遭王莽篡位,始开边隙,单于由是归怨自绝,莽遂斩其侍子,边境 之祸构矣。故呼韩邪始朝于汉,汉议其仪,而萧望之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无常,时 至时去,宜待以客礼,让而不臣。如其后嗣遁逃窜伏,使于中国不为叛臣。”及孝元时,议罢 守塞之备,侯应以为不可,可谓盛不忘衰,安必思危,远见识微之明矣。至单于咸弃其爱子, 昧利不顾,昧,贪。侵掠所获,岁钜万计,而和亲赂遗,不过 千金,安在其不弃质而失重利也!仲舒之言,漏于是矣。

    夫规事建议,不图万世之固,而偷恃一时之事者,偷音偷 。未可以经远也。若乃征伐之功,秦汉行事,严尤论之当矣。故先王度土,中立封畿。 分九州,列五服,物土贡,制外内。物土贡者,各因其土所生之物而贡 也。制外内,谓五服之差,远近异制也。或修刑政,或昭文德,远近之势异也。是以春 秋内诸夏而外夷狄。夷狄之人贪而好利,被发左衽,人面兽心,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 食不同,言语不通,僻居北垂寒露之野,逐草随畜,射猎为生,隔以山谷,壅以沙漠,天地所 以绝外内也。是故圣王禽兽畜之,不与约誓,不就攻伐;约之则费赂而见欺,攻之则劳师而招 寇。其地不可耕而食也,其人不可臣而畜也,是以外而不内,疏而不戚,戚,近也。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国;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 之。其慕义而贡献,则接之以礼让,羁縻不绝,使曲在彼,盖圣王制御蛮夷之常道也。

     南匈奴

  南匈奴□落尸逐鞮单于者,乌珠留之子 ,名比。初季父呼都而尸单于时,以为右薁鞬日逐王,部领南边及乌桓兵。薁音于六反。鞬音九言反。后汉光武建武初,彭宠反叛于渔阳,单于与 共连兵,因复权立卢芳,使入居五原。今榆林九原即汉之五原郡地。 光武方内平诸夏,未遑外事,而匈奴数与卢芳共侵北边。九年,遣吴汉等击之,经岁无 功,而匈奴转盛,钞暴日增。十三年,遂寇河东,州郡不能禁止。于是渐徙幽、并边人于常山 关、居庸关以东,汉常山关在代郡,今安边、马邑郡即汉代郡。汉居庸 关,在今妫川郡怀戎县。匈奴左部遂复转居塞内。朝廷患之,增缘边兵郡数千人,大筑 亭候,脩烽火。匈奴入寇尤深,二十年,遂至上党、今上党、乐平、高 平、阳城 郡地。扶风、今扶风、 汧阳、新平。天水。二十一年,复寇上谷、中山,今博陵郡。 杀掠甚众,北边无复宁岁。二十二年,比从父弟蒲奴立为单于,而匈奴中连年旱蝗, 赤地数千里,草木尽枯,人畜饥疫,死耗太半。单于畏汉乘其弊,乃遣使求和亲。而比密遣汉 人郭衡奉匈奴地图,诣河西太守今银川、新秦、昌化、西河之西境地。 求内附。二十四年,八部大人共议立比为呼韩邪单于,以其大父尝依汉得安,故欲袭 其号。于是款五原塞,今九原郡。愿永为藩蔽,扞御北虏。光武 帝用五官中郎将耿国议,乃许之。东观记曰:“十二月癸丑,匈奴始分 为南北单于。”二十五年春,遣弟左贤王莫将兵击北单于,败之。北单于震怖,却地千 里。南单于复遣使诣阙,奉藩称臣,献国珍宝,求使者监护,愿遣侍子,修旧约。二十六年, 汉遣中郎将段郴使南单于,立其庭,去五原西部塞八十里,单于伏拜。郴返命,诏乃听南单于 入居云中。岁尽辄送侍子入朝,中郎将从事一人将领诣阙。汉遣谒者送前侍子还单于庭,交会 道路。元正朝贺,拜祠陵庙毕,汉乃遣单于使,还赏单于以下王侯甚厚,岁以为常。北单于使 骑击南单于,败之。于是复诏单于徙居西河美稷,汉属国都尉所理, 今西河郡隰城县有美稷乡,盖其地也。使中郎将段郴拥护之,仍悉复缘边八郡。南单于 既居西河,亦列置诸部王,助为扞戍,屯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今郡地。代郡,皆领部众为郡县侦逻耳目。北单于惶恐,颇还所掠汉人 ,以示善意。钞兵每到南部下,还过亭候,辄谢曰:“自击亡虏薁鞬日逐耳,非敢犯汉人也。 ”二十七年,北单于遂遣使求和亲,天子召公卿廷议。皇太子明帝也。 言曰:“南单于新附,北虏惧于见伐,故倾耳而听,争欲归义耳。今未能出兵,而反交 通北虏,臣恐南单于将有二心,北虏降者且不复来矣。”帝然之。

  时北虏衰弱,臧宫与马武上书曰:“今匈奴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疫困之力,不当中 国一郡。万里死命,悬在陛下。福不再来,时或易失,岂宜固守文德而堕武事乎?今命将临塞 ,厚悬购赏,谕告高句丽、乌桓、鲜卑攻其左,发西河四郡、天水、陇西羌胡击其右。如此, 北虏之灭,不过数年矣。”诏报曰:“黄石公记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柔者德也,刚者 贼也,弱者仁之助也,强者怨之归也。故曰有德之君,以所乐乐人;无德之君,以所乐乐身。 乐人者其乐长,乐身者不久而亡。舍近谋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逸政多忠 臣,劳政多乱人。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 必败。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百姓惊惶,人不自保,而复欲远事边外乎?孔子曰:‘吾恐季 孙之忧,不在颛臾。’且北狄尚强,而屯田警备传闻之事,常多失实。诚能举天下之半以灭大 寇,岂非至愿;苟无其时,不如息人。”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范晔 曰:“光武审黄石,存苞桑,闭玉门以谢西域之质,卑辞币以礼匈奴之使,其意防已弘深,岂 其颠沛平城之围,忍伤黥王之阵乎!”

  二十八年,北匈奴复遣使贡马及裘,更乞和亲。帝下三府议酬答之宜。司徒掾班彪奏 曰:“臣闻孝宣帝敕边守尉曰:‘匈奴大国,多变诈。交接得其情,则却敌折冲;应对入其数 ,则反为轻欺。’今北匈奴见南单于来附,惧谋其国,故数乞和亲。臣见其献益重,知其国益 虚,归亲愈数,为惧愈多。然今既未获助南,则亦不宜绝北,羁縻之义,礼无不答。谓可颇加 赏赐,略与所献相当,明加晓告以前代呼韩邪、郅支行事。”呼韩单于 称臣受赐,郅支单于背德被诛。帝从之。

  明帝永平中,胡邪尸逐侯鞮单于立。□落之子,名长。 时北匈奴犹盛,数寇边,朝廷以为忧。会北单于欲合市,遣使求和亲,帝冀其交通, 不复为寇,乃许之。八年,遣使报命,而南部须卜骨都侯等知汉与北虏交使,怀嫌怨欲叛,密 因北使,令遣兵迎之。汉知之,乃更置大将,以防二虏交通。其秋,北虏果遣二千骑觇候朔方 ,作马革船,欲渡迎南部叛者,以汉有备,乃引去。复数寇钞边郡,焚烧城邑,杀掠甚众,河 西城门昼闭。帝患之。十六年,大发缘边兵,遣诸将四道出塞,北征匈奴。虏闻汉兵来,悉渡 漠去。时北虏衰耗,党众离叛,南部攻其前,丁零寇其后,鲜卑击其左,西域侵其右,不复自 立,乃远引而去。

  章帝章和中,鲜卑入左地击北匈奴,大破之,斩优留单于,取其胸皮而还。北庭大乱 ,屋兰储、卑胡、都须等五十八部,口二十万,诣云中、五原、朔方、北地降。时北虏大乱, 加以饥蝗,降者前后而至。南匈奴休兰尸逐鞮单于胡邪之子,名屯屠何 。将讨并北庭,会帝崩,窦太后临朝,单于上言:“今乌桓、鲜卑讨北虏、斩单于首 。臣与王侯、新降渠帅议方略,皆曰宜及北虏分争,出兵讨伐,破北成南,并为一国,令汉家 长无北念。”又请汉兵并力,以屯要害。从之。

  和帝永元初,乃以耿秉为征西将军,与车骑将军窦宪率骑八千,与度辽兵及南单于众 三万骑,出朔方击北虏,大破之。北单于奔走,斩首虏二十余万人。二年春,南单于复大破北 虏,单于将轻骑数十遁走。是时南部连克获纳降,党众最盛,领户三万四千,口二十三万七千 三百,胜兵五万一百七十人。三年,北单于复为右校尉耿夔所破,逃亡不知所在。其弟右谷蠡 王于除鞬自立为单于,将数千人止蒲类海,今北庭府界。遣使款 塞。大将军窦宪以塞北地空,宪欲结恩北虏,乃上书请立于除鞬为北单于,置中郎将领护,如 南单于故事。下公卿议。司徒袁安、司空任隗以为,光武招怀南虏,非谓可永安内地,正以权 时之算,可得扞御北狄故也。今朔漠既定,宜令南单于反其北庭,并领降众,无缘复立于除鞬 ,以增国费。上封事曰:“光武皇帝本所以立南单于者,欲安南定北之策也,恩德甚备,故匈 奴遂分,边境无患。昔孝明皇帝奉承先意,不敢失坠,赫然命将,爰伐塞北。章和之初,降者 十余万,议者欲置之滨塞,东至辽东,太尉宋由、光禄勋耿秉皆以为失南单于心,不可,先帝 从之。陛下奉承洪业,即和帝也。大开疆宇,大将军远师讨伐 ,席卷北庭,此诚宣明祖宗,崇立弘勋者也。宜审其终,以成厥初。伏念南单于屯,先父举众 归德,自蒙恩以来,四十余年。三帝积累,以遗陛下。陛下深宜遵述先志,成就其业。况屯首 唱大谋,空尽北虏,辍而不图,更立新降,以一朝之计,违三代之规。夫论语云:‘言忠信, 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今若失信于一屯,则百蛮不敢复保誓矣。且汉故事,供给南单于 费直岁一亿九十余万,西域岁七千四百八十余万。今北庭弥远,其费过倍,是乃空尽天下,而 非建策之要也。”朝廷不从,四年,遣耿夔即授玺绶,赐玉剑、羽盖,使中郎将任尚持节卫护 屯伊吾,如南单于故事。方欲辅归北庭,会窦宪被诛。五年,于除鞬自叛还北,帝遂遣任尚追 斩之,破灭其众。至十六年,北单于遣使诣阙贡献,愿和亲,北之国众 自立单于。修呼韩邪故约。和帝以其旧礼不备,不许。后微,至灭无闻。

  安帝延光三年,乌稽侯尸逐鞮单于立。胡邪之子,名拔。 先是朔方以西障塞多不修复,鲜卑因此数寇南部,单于忧恐,上言求复障塞,顺帝从 之。乃遣黎阳营屯兵黎阳即今汲郡黎阳县。出屯中山北界,增 置缘边诸郡兵,屯塞下。

  顺帝永和中,去持若尸逐就单于乌稽侯之弟,名休利。 左部句龙王吾斯、车纽等背叛,寇西河,围美稷。单于本不同谋,中郎将陈龟以单于不 能制下,逼迫之,单于自杀。大将军梁商以羌胡新反,党众初合,难以兵服,宜用招降,乃上 表曰:“匈奴寇叛,自知罪极。种类繁炽,不可殚尽。今转运日增,三军疲苦,虚内给外,非 国之利。窃见度辽将军马续素有权谟,且典边日久,深晓兵要。宜令续深沟高壁,以恩信招降 ,宣示购赏,明为期约。如此则丑类可服,国家无事矣。”帝从之。商又移书续等曰:“中国 安宁,忘战日久。良骑野合,交锋接矢,决胜当时,戎狄之所长而中国之所短也。强弩乘城, 坚营固守,以待其衰,中国之所长戎狄之所短也。宜务所长,以观其变,设购开赏,宣示反悔 ,勿贪小功,以乱大谋。”续及诸郡并各遵行,于是右贤王部抑鞮等以万三千口诣续降。秋 ,句龙吾斯等立句龙王车纽为单于,东引乌桓,西收羌戎及诸胡等数万人,寇掠幽、今范阳、上谷、渔阳郡并、今太原、西河、榆林 、朔方郡。凉、今灵武、安化、平凉、金城郡地。冀等 州。冀今常山、博陵、钜鹿、赵郡地。呼兰若尸逐就单于兜楼除 先在京师,汉安二年立之,遣中郎将护送归南庭。建康初,中郎将马寔进击余党,匈奴、乌桓 十七余万口皆诣寔降。桓帝建和初,伊陵尸逐就单于立,名居车儿。 至延熹九年,诸部并叛,寇缘边九郡,以张奂为北中郎将讨之,悉降。

  灵帝中平五年,右部□落与休屠各胡白马铜等十余万人反,攻杀单于羌渠。初,单于 呼征为中郎将张脩所杀,遂立右贤王羌渠为单于,其子右贤王于扶罗立,为持至尸逐侯单于, 国人杀其父者遂叛,共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而于扶罗诣阙自讼。会帝崩,天下大乱,单于将 数千骑与白波贼合兵寇河内诸郡。今河内、邺、汲等郡。时人 保聚,钞掠无利,而兵遂挫伤;欲归,国人不受,乃止河东。须卜骨都侯为单于一年而死,南 庭遂虚其位,以老王行国事。

  献帝兴平二年,单于于扶罗死,其弟呼厨泉立为单于,以兄被逐,不得归国,数为鲜 卑所钞。帝自长安东归,右贤王去卑与白波贼帅韩暹等侍卫天子,拒击李傕、郭汜。及帝还洛 阳,又从迁许,然后归国。建安二十一年,单于来朝,魏武因留于邺,而遣去卑归监其国焉。 以其既在内地,人众猥多,惧必为寇,始分其众为五部,立其中贵者为帅,选汉人为司马以监 督之。

  魏末,复改帅为都尉。其左部居于太原故慈氏县,今西河郡隰 城县。右部居祁县,今县。南部居蒲子县,北部居新兴 县,中部居大陵县,今文水。多者一万落,少犹四五千落。

  晋武帝初,塞外匈奴大水,塞泥、黑难等二万余落归化,帝复纳之,使居河西故宜阳 城下。后复与晋人杂居,由是平阳、今平阳郡。西河、今西河、昌化郡。太原、今府地。新兴 、今定襄、云中郡。上党、今郡。 乐平诸郡,今乐平郡、太原府之闲。靡不有焉。泰始七 年,单于刘猛背叛,帝遣娄侯何桢讨平之。其后稍因忿恨,渐为边患。侍御史西河郭钦上疏曰 :“戎狄强犷,历古为患。魏初人寡,西北诸郡皆为戎居。今虽服从,若后有风尘之警,胡骑 自平阳、上党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今彭原郡地。西河、太 原、冯翊、安定、上郡并今郡尽狄庭矣。宜及平吴之威,谋臣 猛将之略,出北地、西河、安定,复上郡,实冯翊,于平阳以北诸县募取死罪,徙三河、三魏 见士四万家以充之。裔不乱华,渐徙平阳、弘农、魏郡、京兆、上党杂胡,峻四夷出入之防, 明先王荒服之制,万世之长策也。”帝不纳。太康五年,复有匈奴胡太阿厚率其部落三万人归 化。七年,又有匈奴胡都大博及萎莎胡等各率种类大小凡十万余口,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 复率其种落大小万一千五百口,并来降,帝并抚纳之。按晋史云:“北 狄以部落为类,其入居塞者,有屠各种、鲜支种、寇头种、乌谭种、赤勒种、捍蛵种、黑狼种 ,赤沙种、郁鞞种、萎莎种、秃童种、勃蔑种、羌渠种、贺赖种、钟跋种、大楼种、雍屈种、 真树种、力羯种,皆有部落,不相杂错。屠各最豪贵,故得为单于,统领诸种。其国号有左贤 王、右贤王、左奕蠡王、右奕蠡王、左于陆王、右于陆王、左渐尚王、右渐尚王、左朔方王 、右朔方王、左独鹿王、右独鹿王、左显禄王、右显禄王、左安乐王、右安乐王,凡十六等, 皆用单于亲子弟也。其左贤王最贵,唯太子得居之。其四姓,有呼延氏、卜氏、兰氏、乔氏。 而呼延氏最贵,则有左日逐、右日逐,代为辅相;卜氏则有左沮渠、右沮渠;兰氏则有左当户 、右当户;乔氏则有左都侯、右都侯。又有车阳、沮渠、余地诸杂号,犹中国百官也。其国人 有綦毋氏、勒氏,皆勇健,好反叛。蛵,呼丁反。

  惠帝元康末,魏武所分左部都尉左贤王刘元海汉初高帝以宫女 妻冒顿,约为兄弟,故子孙遂冒姓刘氏。为首叛乱,窃大号,据神器,自是戎狄迭有 中夏矣。元海父豹,即单于扶罗子左贤王也。

  范晔论曰:“自汉兴,匈奴强炽为患,穷力殚财,寇虽颇折,而汉之疲耗略相当矣。 宣帝值虏庭分争,呼韩邪来臣,乃权纳怀柔,因为边卫,单于保塞称藩 ,故曰边卫。罢关徼之警,息兵民之劳,六十余年矣。后王莽陵篡,扰动戎夷,续以 更始之乱,方夏幅裂。自是匈奴得志,内暴滋深。光武以用事诸华,未遑沙塞之外,因徙幽、 并之民,增屯戍之卒而已。其后匈奴争立,日逐来奔,愿修呼韩之好,以御北狄之冲,奉藩称 臣,永为捍御。天子乃诏有司开北鄙,择肥美之地,量水草以处之。于是匈奴分破,始有南北 二庭焉。后雠衅既深,互伺便隙,至于陷溃创伤者,靡岁或宁,而汉之塞地晏然矣。后亦颇为 出师,令窦宪,耿夔之徒,前后掩其窟穴,蹑北追奔三千余里。单于震慑,遁走于乌孙之地, 而漠北空矣。若因其时势,及其虚旷,还南虏于阴山,归西河于内地,上申光武权宜之略,下 防戎羯乱华之变,使耿国之算不谬于当世,袁安之议见从于后王,平易正直,若此其弘也。而 窦宪矜三捷之效,忽经世之规,狼戾不端,专行威惠。遂复更立北虏,返其故庭,并恩两护, 以私己福,弃蔑天公,坐树大鲠。永言前载,何愤恨之深乎!自后经纶失方,叛服不一,其为 疢毒,胡可殚言!降及后世,玩为常俗,终于吞噬神乡,丘墟帝宅。谓 刘元海等及托跋氏并都中国。呜呼!千里之差,兴自毫端,失得之源,百世不磨矣。”
 
 
 

通典卷第一百九十六

 边防十 二

  北狄三

   乌桓 鲜卑 轲比能 宇文莫槐 徒河段 慕容氏 拓跋氏 蠕蠕

     乌桓

  乌桓者,本东胡也。汉初,匈奴冒顿灭其国,余类保乌桓山,因 以为号。俗与匈奴多同,其异者,怒则杀父兄,而终不害其母,以母有族类,父兄无相雠报故 也。以己为种,无复报者故也。其有勇健能理决斗讼者,推为大 人,无代业相继。邑落各有小帅,数百千落自为一部。大人有所召呼,则刻木为信。氏姓无常 ,以大人健者名字为姓。其嫁娶先私通,掠将女或半岁百日,然后遣媒人送马牛羊,以为聘币 。婿随妻至家,无尊卑,朝朝拜之,而不拜其父母。为妻家仆役一二年闲,妻家乃更厚遣送女 ,居处财物,一皆为办。计谋从用妇人,唯斗战之事乃自决之。父子男女,相对踞蹲,髡头为 轻便。妇人至嫁时乃养发,分为髻,着句决,饰以金碧,犹中国有簂步摇也。簂字或为帼,妇人首饰。释名云:“皇后首饰上有垂珠,步则摇也。”簂,古 陌反。妇人能刺韦作文绣,织氀毼。氀毼,罽也。氀,力于反 。毼,胡达反。男子能作弓矢鞍勒,勒,马衔也。锻金 铁为兵器。其土地宜穄及东墙,东墙似蓬草,实如穄子,至十月而熟,能作白酒,而不知作曲 ,曲米常仰中国。有病,以艾灸,或烧石自熨,烧地卧上,或随病痛处,以刀决脉出血,及祝 天地山川之神,无针药。俗贵兵死,有哭泣之哀,至葬则歌舞相送。肥养一犬,以彩绳婴牵, 并取死者所乘马、衣物,皆烧而送之,言以属累犬,属累犹付讬也。属 ,之欲反。累,力瑞反。使护死者神灵归赤山。赤山在辽东西北数千里,如中国人死 者魂神归岱山也。博物志曰:“泰山,天帝孙也,主召人魂。东方万物 始,故知人生命也。”敬鬼神,祠天地日月星辰山川及先大人有健名者,祠用牛羊, 毕皆烧之。饮食必先祭。若相贼杀者,令部落自相报,不止,诣大人告之,听出牛马羊以赎死 命,乃止。

  乌桓自为冒顿所破,众遂孤弱,常臣服匈奴。汉武帝遣霍去病击破匈奴左地,因徙乌 桓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今妫川、范阳以东至 安东,是汉五郡也。为汉伺察匈奴动静。其大人岁一朝见,于是始置护乌桓校尉监领 之,使不得与匈奴交通。后渐强盛。

  至后汉建武中,抄击匈奴,匈奴转北徙数千里,漠南地空,帝乃以币帛赂遗之。二十 五年,大人郝旦等九百余人诣阙朝贡,于是封其渠帅为侯王君长者八十一人,皆居塞内,布于 缘边诸郡。时司徒掾班彪上言:“乌桓天性轻黠,好为寇贼,若久放纵而无总领者,必复侵掠 居人。臣愚以为宜复乌桓校尉,诚有益于附集,省国家之边虑。”帝从之。于是始复置校尉于 上谷宁城。在今妫川郡怀戎县西北,俗名西吐□城。至桓帝末 ,或降或叛。

  灵帝初,乌桓渐盛。上谷有难楼者,众九千余落,辽西今柳城 郡有丘力居者,众五千余落,皆自称王;又辽东苏仆延,众千余落,自称峭七笑反王;右北平今北平郡乌延,众八 百余落,自称汗鲁王:并勇健而多计策。中平四年,前中山太守张纯中山今博陵郡叛,入丘力居众中,自称弥天安定王,遂为诸郡乌桓元帅 ,寇掠幽、冀、青、今北海、济南、平原、乐安郡地。今彭城、琅邪郡地。四州。五年,刘虞为幽州牧,虞购募斩纯首 ,北州乃定。

  自匈奴衰弱,而乌桓转盛。献帝初平中,丘力居死,从子蹋顿有武略,代立,总摄三 王部,众皆从其号令,边长老皆比之冒顿,以雄北方。建安初,冀州牧袁绍与前将军公孙瓒相 持不决,蹋顿遣使诣绍求和亲,遂遣兵助绍击瓒,破之。绍矫制赐蹋顿、难楼、苏仆延、乌延 等,皆授以单于印绶。建安十二年,曹公自征乌桓,大破蹋顿于柳城,获首虏二十余万人,其 余众万余落,悉徙居中国为齐人。西晋王浚为幽州牧,有乌桓单于审登 ,前燕慕容俊时,有乌桓单于薛云,后燕慕容盛时,有乌桓渠帅莫贺咄科□,并其别种,然而 微弱不足云矣。

     鲜卑

  鲜卑,亦东胡之支也,别依鲜卑山,因号焉。今在柳城郡界。其言语习俗与乌桓同,唯婚姻先髡头,以季春月大会饶 乐水上,今在柳城郡界。然后配合。其兽异于中国者,有野马 、原羊、角端牛,以角为弓,代谓角端弓者也。郭璞注尔雅曰:“原羊 似吴羊而角大,出西方。”前汉书音义曰:“角端似牛,角可为弓。”又貂、豽、鼲子 ,皮毛柔软,豽音女滑反。鼲音胡昆反。貂鼲并鼠属,豽蜼属。 故天下以为名裘。

  汉初亦为冒顿所破,远窜辽东塞外,与乌桓相接,未尝通中国。至后汉光武建武二十 一年,鲜卑与匈奴入辽东,辽东太守祭肜击破之,斩获殆尽。三十年,鲜卑大人于仇贲等率种 人朝贺,帝封于仇贲为王。于是鲜卑炖煌、酒泉以东邑落大人,皆诣辽东受赏赐,青徐二州给 钱岁二亿七千万以为常。

  和帝永元中,大将军窦宪遣右校尉耿夔击匈奴,北单于遁走,留者尚十余万落,鲜卑 因此徙据其地而有其人,由此渐盛。安帝永初中,鲜卑大人燕荔阳朝贺,邓太后令止乌桓校尉 所居宁城下,因筑南北两部质馆。筑馆以受降质也。鲜卑邑落 百二十部,各遣入质。是后或降或叛,边人岁苦其害。汉虽时有克获,而不补所费。

  桓帝时,鲜卑檀石槐者,部落畏服,遂推为大人。檀石槐乃立庭于弹汗山歠仇水, 歠,昌悦反。去高柳北三百余里,今马邑 郡界。兵马甚盛,东西部大人皆归焉。因南抄缘边,北折丁零,东却夫余,西击乌孙 ,尽据匈奴故地,东西万四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网罗山川水泽盐池。分其地为三部,东接 夫余、濊貊二十余邑为东部,从右北平以西至上谷十余邑为中部,从上谷以西至炖煌接乌孙二 十余邑为西部,各置大人主之。

  灵帝初,幽、并、凉三州缘边诸郡无岁不被寇掠。熹平六年,鲜卑寇三边。乌桓校尉 夏育上言:“鲜卑寇边,自春以来,三十余发。请征幽州诸郡兵出塞击之,一冬二春,必能擒 灭。”召百官议。中郎蔡邕上议曰:“自匈奴北遁,鲜卑强盛,据其故地,称兵十万,加以关 塞不严,禁网多漏,精金良铁,皆为贼有,汉人逋逃,为之谋主。夫边垂之患,手足之蚧搔, 中国之困,□背之瘭疽也。蚧音介。搔,新到反。埤苍曰:“瘭音必烧 反。”杜氏注左传曰:“疽,恶疮也。”方今郡县盗贼尚不能禁,况丑虏而可服乎!昔 高祖忍平城之耻,吕后弃慢书之诟,方之于今,何者为甚?天设沙漠,秦筑长城,汉起塞垣, 所以别内外、异殊俗也。苟无蹙国内侮之患则可矣,岂与虫蚁狡寇计争往来哉!虽或破之,岂 可殄尽,而方令本朝为之旰食乎?夫恤人救急,虽成郡列县,尚犹弃之,况障塞之外,未尝为 人居者乎!备边之术,李牧善其宜,保塞之论,严尤申其要,遗业犹在,文章尚存,循二子之 策,守先帝之规,臣曰可矣。”帝不从。遂遣育等三万骑,三道并出其塞二千余里。檀石槐命 三部大人各率众逆战,育等大败奔还,死者十七八。

  后种众日多,田畜射猎不足给食,檀石槐乃自徇行,见乌侯秦水广从子容反数百里,停不流,其中有鱼,不能得之。闻倭人善网捕,于是击 倭国,得千余家,徙置秦水上,令捕鱼以助粮食。至晋犹有数百户 。

  光和中,魁头与从父弟骞曼俱檀石槐之孙。争国,众遂 离散。自檀石槐后,诸大人遂代相传袭。魁头死,弟步度根代立,中兄扶罗韩亦别拥众数万人 。

  魏文帝初,步度根遣使献马,帝拜为王。后数与轲比能更相攻击,步度根部众稍弱, 将其众万余落保太原、雁门郡。后一心守边,不为寇害,而轲比能众遂强盛。至明帝,务欲绥 和戎狄,以息征伐,羁縻两部而已。其后步度根竟为比能所杀也。

     轲比能

  轲比能本小种鲜卑,以勇健,断法平端,不贪财物,众推以为 大人。部落近塞,自袁绍据河北,中国人多亡叛归之,教作兵器铠楯,颇学文字。故其勒御部 众,拟则中国,出入弋猎,建旌麾,以鼓节为进退。比能众遂强盛,控弦十余万骑,余部大人 皆敬惮之,然犹未能及檀石槐也。至青龙元年,比能诱说步度根,使叛并州。其后幽州刺史王 雄遣勇士韩龙刺杀比能,更立其弟素利、弥加、厥机皆为大人,在辽西、右北平、渔阳塞外, 道远初不为边患,其种众多于比能也。其后诸子争立,众离散,诸部大人慕容、拓跋更盛焉。

     宇文莫槐

  宇文莫槐出于辽东塞外,代为东部大人。晋史谓之鲜卑。后魏史云“其先匈奴南单于之远属”。又按后周书云:“出自 炎帝,为黄帝所灭,子孙逃漠北,鲜卑奉以为主。”今考诸家所说,其鲜卑之别部。 其语与鲜卑颇异。人皆翦发而留其顶上,以为首饰,长过数寸则截短之。妇人被长襦, 及足,而无裳焉。后侄孙莫廆立,廆,胡罪反。部众强盛,自称 单于塞外,诸部咸畏惮之。先得玉玺三纽,自言为天所相,俗谓天曰宇,故自号宇文。至孙乞 得龟,为慕容廆所败。别部人逸豆归杀乞得龟而自立,又为慕容皝所败,皝徙其部众五千余落 于昌黎,自是散灭矣。后周宇文氏源出于此。

    徒河段

  徒河段日陆眷出于辽西,因乱被卖为渔阳乌桓大人库辱官家奴。 诸大人集会幽州,皆持唾壶,唯库辱官独无,乃唾日陆眷口中。日陆眷含出因咽之,西向拜天 曰:“愿使主君之智慧禄相尽移入我腹中。”其后渔阳大饥,库辱官以日陆眷为健,使将人众 诣辽西逐食,遂招诱亡叛,以至强盛。日陆眷死,后至侄务勿尘,有辽西之地,而臣于晋。其 所统三万余家,控弦四五万骑。封务勿尘为辽西公,假大单于印绶。后就陆眷立,勿尘之子。与弟匹磾、都泥反。从弟末 波等率骑围石勒于襄国,为勒所破,擒末波而舍之,就陆眷遂摄军而还,不复报,归于辽西。 就陆眷死,末波自称幽州刺史。末波死,国人立日陆眷弟护辽为主,后为慕容皝所杀。其弟郁 兰奔石季龙,以所从鲜卑五千人配之,使屯令支。今北平郡卢龙县即其 地。及冉闵之乱,段龛郁兰之子。龛音堪。率众南移, 遂据齐地。慕容俊使弟恪帅众伐龛于广固,今北海郡城。执龛, 杀之,坑其徒三千余人。

     慕容氏

  慕容氏,亦东胡之后,别部鲜卑也。晋史云:“有熊氏之苗裔,因山为号。”魏初渠帅有莫护跋,率诸部入 居辽西,后从司马宣王讨公孙渊有功,拜率义王,始建国于棘城之北。今柳城郡之地。时燕代多冠步摇冠,护跋见而好之,乃敛发袭冠,诸部 因呼之为“步摇”,其后音讹,遂为“慕容”焉。或云慕二仪之德,继三光之容,遂以慕容 为氏。至孙涉归,魏封为鲜卑单于,迁居辽东,于是渐慕华夏之风矣。

  涉归有子二人,长曰吐谷浑,西迁河湟之闲;今安乡郡西平县 地。次曰廆,有命世才略。晋太康十年,又迁于徒河之青山。今柳城郡界。廆以大棘城即帝颛顼之墟,元康四年乃移居之,教以农 桑,法制同于中国。永嘉初,廆自称鲜卑大单于。因晋乱,招抚华夷,刑政修明,流亡归之甚 众,乃立郡统之,冀州人为冀阳郡,荆河州人为成周郡,青州人为营丘郡,并州人为唐国郡。 征辟儒生,以为参佐,而奉晋室朝贡,臣礼不阙。

  至皝嗣,廆之子。雄毅多权略,日以强盛,遂自称燕王 ,遣使于东晋,请受朝命,许之。后迁都于柳城,俊、暐即其子孙也。其后国号燕,具晋史载记。

     拓跋氏

  拓跋氏亦东胡之后,别部鲜卑也。后魏 史云:“出自黄帝子昌意之少子,爱封北土,亦因鲜卑山以为号。”宋齐二史又云“汉降将李 陵之后”。或云黄帝之苗胤,以黄帝土德,谓土为拓,后为跋,故以为氏。其裔始均仕 尧时,逐女魃于弱水北,人赖其勋,舜命为田祖。历三代至秦,不交南夏,是以载籍无闻。六 十七代裔孙屯,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其后至诘汾,尝田于山泽,欻见辎軿自天而下,见 美妇人,自称天女,曰天命相偶。明日请还,期明年复会于此。及期,至先田处,果见天女, 以所生男授诘汾曰“此是君之子”,即力微也。力微立,诸部大人悉服,控弦之士二十余万, 迁于定襄之盛乐。子禄官立,分国为三部:一居上谷北,濡源西,,东接宇文部,自统之;一 居代郡之参合陂北,在今马邑郡。兄子猗□统之;一居定襄之盛 乐故城,亦在今马邑郡。使猗□弟猗卢统之。后晋封为代王, 置官属,始出并州,迁杂胡北徙云中、五原、朔方,又西渡河,击匈奴、乌桓诸部。自杏城以 北八十里今中部郡之西迄长城原,夹道碣石,与晋分界。 长城原,在今洛交郡三川县。侄孙什翼犍始建年号,分置百官。 至其孙珪,即后魏道武帝也。

  宋文帝元嘉中,每岁为后魏侵境,饬朝臣博议。何承天论曰:

    臣以安边之计,备在史册,李牧言其端,严尤申其要,大略举矣。曹、孙之霸, 才均智侔,江淮之闲,不居者数百里。魏舍合肥,退保新城,合肥今庐 江郡县。新城在县西三十里。吴城江陵,移入南岸,濡须之戍,家停羡溪。濡须在今历阳郡西南百八十里,羡溪在其东三十里。及襄阳之屯,民居 星散,晋宣王谓宜徙沔南,以实水北,曹爽不用,果亡沮中,沮中,即 今襄阳南沮水左右地。此皆前代之殷监也。何者?斥候之郊,非畜牧之所;转战之地, 非耕桑之邑。故坚壁清野,以御其来,整甲缮兵,以乘其弊。虽时有通否,而势有强弱,保人 全境,不出此涂。约而言之,大归有四:一曰移远就近,二曰浚复城隍,三曰纂偶车牛,四曰 计丁课仗。

    狡虏之性,食肉衣皮,以驰骋为容仪,以燎猎为南亩,非有车舆之安,宫室之卫 ,栉风沐雨,不以为劳,露宿莽寝,实惟其性。焱骑蚁聚,轻兵鸟集,践蹂禾稼,焚爇闾井, 虽边将多略,未审何以御之。若盛师连屯,废农必众,奔驰起役,赴机必迟,散金开赏,费损 必大,换土客戍,怨旷必繁。孰若因人所居,并修农战,无动众之劳,有捍卫之实,其为利害 ,忧劣相悬也。

    一曰移远就近,以实内地。今青兖旧人,及冀州新附,在界首者二三万家,此寇 之资也。悉可内徙,青州人宋青州今北海郡。移东莱、平昌、北 海诸郡,兖州、冀州人宋兖州今鲁郡瑕丘县,冀州今济南郡历阳县。 移泰山以南,南至下邳,今临淮郡县是。左洙右沂,田 良野沃,西阻兰陵,今琅邪郡承县界。北阨大岘,今琅邪郡沂水县北。四塞之内,其险足固。人性重迁,闇于图始,无虞 之时,□生咨怨。今新被抄掠,余惧未息,若晓示安危,居以乐土,宜歌忭就路,视迁如归。

    二曰浚复城隍,以增阻防。古之城池,处处皆有,今虽颓毁,犹可修理。粗计户 数,量其所容,新徙之家,悉着城内,假其经用,为之闾伍,纳稼筑场,还在一处。妇子守家 ,长吏为帅,丁夫匹妇,春夏佃牧,秋冬入保。寇至之时,一城千室,堪战之士,不下二千, 其余羸弱,犹能登陴鼓噪。十则围之,兵家旧说,战士二千,足抗群虏二万矣。

    三曰纂偶车牛,以饬戎械。计千家之资,不下五百耦牛,为车五百两。参合钩连 ,以卫其众。设使城不可固,平行趣险,贼所不能干。既以族居,易可检御。号令先明,人知 夙戒。有急征召,信宿可聚。

    四曰计丁课仗,勿使有阙。千家之邑,战士二千,随其便能,各自有仗,素所服 习,铦利由己,还保输之武库,铦,胥廉反。出行请以自卫。弓 簳利铁,人不办得者,官以给之,数年之内,军用粗备矣。

    臣闻军国异容,施于封畿之内;兵农并备,在于疆埸之表。攻守之宜,皆因其习 俗,铨其勇怯。山陵川陆之形,寒暑温凉之气,各由本性,易则害生。是故戍申作刺,怨起及 瓜,今若以荆、吴锐师,远屯清济,功费既重,嗟苦亦深。以臣料之,未若即用彼众之易也。 管子理齐,寄令于人;商君为秦,设以耕战。终能申威定霸,行其志业,非苟任强,实由有数 。梁用武卒,其邦日减;齐用技击,厥众亦离。汉魏以来,兹制渐弛,搜田虽复先王之礼,理 兵徒逞耳目之欲。有急之日,人不知战,至乃广延赏募,奉以厚秩,发遽奔救,天下骚然。方 伯刺史,拱手坐听,自无经略,唯冀朝廷遣军,此皆忘战之害,不教之失也。

    今移人实内,浚理城隍,族居聚处,村里比次,课其骑射,通其风俗,长吏简试 ,差品能否,甲科上第,渐就优别,明其勋捷,表言州郡。如此则屯部有常,不迁其业,内护 老弱,外通官途,朋曹素定,同忧等乐,情由习亲,艺因事着,昼战见貌,足以相识,夜战闻 声,足以相救,斯教战之一隅,先哲之遗术也。论者必以古城荒毁,难可修复。今不谓顿便加 功,整丽如旧,但欲先定民居,营其闾术,墉壑存者,因则增之,其有毁缺,权时栅断。足御 彼轻兵,防遏游骑,假以旬时,渐就完立。车牛之赋,课仗之宜,攻守所资,军国之要,今因 人所利,导而率之。耕农之器为府库之宝,田蚕之氓兼捍城之用,千室之宰总倍旅之兵,万户 之都具全军之众,兵强而敌不戒,国富而人不劳,比于优复队伍、坐食廪粮者,不可同年而校 矣。

    今承平来久,边令弛纵,弓簳利铁,既不都断,往岁弃甲,垂二十年,课其所任 ,理应消坏。谓宜明申旧科,严加禁塞,诸商贾往来,敢挟藏者,以军法理之。又界上严立关 候,杜废闲蹊。成保之境,诸所课仗,并加雕镌,别造程式。若有遗镞亡刃及私为窃盗者,皆 可立检,于事为常。此亦御敌之要也。

文帝不能用。

     蠕蠕

  蠕蠕而兖反姓郁久闾。托跋在北 荒,部落主力微末,掠骑有得一奴,发始齐眉,忘本名,其主字之曰木骨闾。“木骨闾”者, 首秃也。木骨闾与郁久闾声相近,故其后子孙因以为氏焉。木骨闾既壮,免奴为骑卒。代王猗 卢时,坐后期当斩,亡匿广漠溪谷之闲,收合逋逃,得百余人。至其子车鹿会,雄健,始有部 众,自号柔然。后魏太武以其无知,状类于虫,故改其号曰蠕蠕。宋齐 谓之芮芮,隋史亦曰芮芮。

  又六代孙社仑,凶狡,甚有权略。度漠北,侵高车,深入其地,遂并诸部,凶势益振 。北徙弱落水,始立军法:千人为一军,军置将一人;百人为幢,幢置帅一人。其西北有匈奴 余种,国尤富强,尽为社仑所并,号为强盛。其西则焉耆之北,东则朝鲜故地之西,北则渡沙 漠,穷瀚海,南则临大碛。其常所会庭,则炖煌、张掖之北。于是自号丘豆伐可汗。可汗之号始于此。“丘豆伐”犹言驾驭开张也,可汗犹言皇帝也。蠕蠕 之俗,君及大臣因其行能,即为称号,若中国立谥。既死之后,不复追称。

  后又频扰北边,后魏神□二年夏四月,太武率兵十余万袭之。其主大檀社仑从父之弟。震怖,将其族党,焚烧庐舍,绝迹西走。于是国落四 散,窜伏山谷,畜产野布,无人收视。太武帝缘栗水西行,过汉将窦宪故垒。六月,次于兔园 水,去平城三千七百余里。分军搜讨,东至瀚海,西接张掖水,北度燕然山,东西五千余里, 南北三千里。高车诸部又杀大檀种类,前后归降三十余万,俘获首虏及戎马百有余万。至孙吐 贺真,太武又征破之,尽收其户畜产百余万,自是边疆息警矣。

  献文帝皇兴中,其主予成吐贺真之子犯塞,征南将军刁 雍上表曰:

    臣闻北狄悍愚,同于禽兽。所长者野战,所短者攻城。若以所短,夺其所长,则 虽众不能成患,虽来不能内逼。又狄散居野泽,随逐水草,战则与家产并至,奔则与畜牧俱逃 ,不齎资粮而饮食足,是以古人伐北方,攘其侵掠而已。历代为边患者,良由倏忽无常故也。 六镇势分,倍众不斗,互相围逼,难以制之。

    昔周命南仲,城彼朔方,赵灵、秦始,长城是筑,汉之孝武,又踵其事。此四代 之君,皆帝王之雄杰,所以皆同此役者,非智术之不长,兵众之不足,乃防狄之要事,其理宜 然故也。易称‘天险,不可升;地险,山川丘陵。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长城之谓欤!

    今宜依故于六镇之北筑长城,以御北虏。虽有暂劳之勤,乃有永逸之益。即于要 害,往往开门,造小城于其侧,因地却敌,多置弓弩。狄来有城可守,有兵可捍。既不攻城, 野掠无获,草尽则走,终必惩艾。宜发近州武勇四万人,及京师二万人,合六万人,为武士。 于苑内立征北大将军府,选忠勇有志干者以充其选,下置官属。分为三军,二万人专习弓射, 二万人专习刀楯,二万人专习骑□。修立战场,十日一习。采诸葛亮八阵之法,为平地御寇之 方。使其解兵家之宜,识旌旗之节,器械精坚,必堪御寇。使将有定兵,兵有常主,上下相信 ,昼夜如一。七月发六部兵万人,各备戎作之具。敕台北诸屯,随近作米供送六镇。至八月, 征北部率所镇与六镇之兵,直至碛南,扬威漠北。狄若来拒,与之决战。若其不来,然后分散 其地,以筑长城。计六镇东西不过千里,六镇并在今马邑、云中、单于 界。后魏宣帝正始中,尚书源思礼抚巡北蕃,以跋野置镇,居南,与六镇不齐,更立三戍,亦 在马邑等郡界。若一夫一月之功当三步之地,三百人三里,三千人三十里,三万人三百 里。千里之地,强弱相兼,计十万人一月必就。运粮一月,不足为多,人怀永逸,劳而无怨。

    计筑长城其利有五:罢游防之苦,其利一也;北部放牧,无抄掠之患,其利二也 ;登城观敌,以逸待劳,其利三也;省境防之虞,息无时之备,其利四也;岁常递运,永得不 匮,其利五也。

帝从之,边境获其利。后帝又北讨,大败之,斩首五万级,降者万余,戎马器械不可称计 ,追奔逐北旬有九日,往返六千余里。改女水曰武川。

  孝明帝熙平初,其主丑奴予成弟之子善用兵,西征高车 ,大破之,擒其主弥俄突,杀之,尽并叛者,国遂强盛。丑奴死,弟阿那瑰立经十日,其族兄 俟力发示发率众伐之,阿那瑰轻骑南走,归后魏,封朔方郡公、蠕蠕王,帝给骑二千,援出塞 。初,阿那瑰来奔之后,其从父兄婆罗门率众讨示发,破之,众推婆罗门为主,会婆罗门为高 车所逐,率部落诣凉州降,今武威郡于是蠕蠕数万,相率迎阿那 瑰。录尚书事高阳王雍、尚书令李崇奏曰:“蠕蠕代跨绝域,感化来归,阿那瑰委质于前,婆 罗门归诚于后。何一呼韩,得同今美。窃闻汉立南北单于,晋有东西之称,皆所以相维御难, 为国藩篱。今臣等参议,以为怀朔镇北,土名无结山吐若奚泉,炖煌北西海郡,即汉、晋旧障 ,二处宽平,原野弥沃。阿那瑰宜置吐若奚泉,婆罗门宜置西海郡,各令总率部落,收离聚散 。彼臣下之官,任其旧俗。”

  时朝廷问安置之宜于凉州刺史袁翻,翻表曰:

    高车、蠕蠕迭相吞噬,始则蠕蠕衰微,高车强盛,及蠕蠕复振,反破高车,主丧 人离,不绝如綖。而今高车能终雪其耻、复摧蠕蠕者,正由种类繁多,不可顿灭故也。然斗此 两敌,即卞庄之算,得使境上无尘。

    今蠕蠕内为高车所讨灭,外凭大国之威灵,两主投身,一期而至,若弃而不受, 则亏我大德;若纳而礼待,损我资储,来者既多,全徙内地,非直其情不愿,转送艰难。然夷 不乱华,前鉴无远,覆车在于刘、石,毁辙固不可寻。

    蠕蠕尚存,则高车犹有内顾之忧,未暇窥窬上国。蠕蠕全灭,则高车跋扈之计, 岂易可知。今蠕蠕虽主奔于上,人散于下,而余党实繁,部落犹众,处处碁布,以系今主耳。 高车亦未能一时并兼,尽令归附。

    又高车士马虽众,主甚懦弱,唯以掠盗为资,凌夺为业。而河西捍御强敌,唯凉 州、炖煌而已。凉州土广人稀,粮仗素阙,炖煌、酒泉,空虚尤甚。蠕蠕无复□立,令高车独 擅北垂,则四顾之忧,匪朝伊夕。

    愚谓蠕蠕二主,宜并存之,居阿那瑰于东偏,处婆罗门于西裔。其婆罗门,请修 西海故城以安处。西海故郡,本属凉州,今在酒泉直北、张掖西北千二百里,去高车所住金山 千余里,正是北虏往来之要冲,汉家行军之旧道,土地沃衍,大宜耕殖。非但今处婆罗门于事 为便,即可永为重戍,镇防西北。宜遣一良将监护婆罗门,虽外为署蠕蠕之声,内实防高车之 策。一二年后,足食足兵,斯固安边保塞之良计也。

    若婆罗门能自克励,使余烬归心,收离聚散,复兴其国者,乃渐令北徙,转渡流 沙,即是我之外藩,高车勍敌。西北之虏,可无过虑。如其奸回反覆、孤恩背德者,此不过为 逋逃之寇,于我何损。今不早图,戎心一启,脱先据西海,夺其险要,则酒泉、张掖,自然孤 危,长河以西,终非国有。

    且西海北垂,即是大碛,野兽所聚,千百为群,正是蠕蠕射猎之处。殖田以自供 ,籍兽以自给,彼此相资,足以自固。今料度似如小损,岁终大计,其利实多。高车豺狼之心 ,何可专信?假令称臣,止可外加优纳,而须内备弥固也。

朝议是之。诏安西将军、廷尉卿元洪超诣炖煌安置婆罗门。婆罗门寻与部众谋叛投□哒, □哒三妻皆婆罗门姊妹也。仍为州军讨擒之。五年,婆罗门死于洛南之馆。

  阿那瑰部落既和,士马稍盛,乃号可汗,遣为长子请尚魏公主,出帝又自纳阿那瑰女 为后。阿那瑰请以其孙女妻齐献武王子长广公湛,阿那瑰有爱女,又请配齐献王,自此塞外无 尘矣。

  始阿那瑰初复其国,尽礼朝廷。明帝之后,中原丧乱,阿那瑰统率北方,颇为强盛, 不复称臣。魏汝阳王暹之为秦州,遣其典签齐人淳于覃使于阿那瑰,阿那瑰遂留之,亲宠任事 。阿那瑰又尝因到洛阳,心慕中国,乃立官号,拟于王者,遂有侍中、黄门之属。以覃为秘书 监黄门郎,掌其文墨。覃教阿那瑰,转自骄大,每与魏书,邻敌亢礼。

  及齐受东魏禅,后阿那瑰为突厥所破,自杀,太子庵罗辰庵, 乌含反。奔齐。文宣帝乃北讨突厥,而立庵罗辰为主,置之马邑川。后背叛,文宣帝亲 征,皆大破之。

  国人立阿那瑰叔父邓叔子为主。是时又累为突厥所破,以西魏恭帝二年,率部落千余 家奔关中。突厥既恃兵强,又藉西魏和好,忌其连类依凭大国,使驿相系,请尽杀以甘心。周 文帝遂收缚蠕蠕主以下三千余人付突厥使,于青门外斩之。中男以下免死,配王公家为奴隶。
 
 
 

通典卷第一百九十七

 边防十 三

  北狄四

   高车 稽胡 突厥上

     高车

  高车,盖古赤狄之种也。初号为狄历,北方以为敕勒,诸夏以为 高车、丁零焉。其语略与匈奴同而时有小异。或云其先匈奴之甥也。其种有狄氏、袁纥氏、斛 律氏、解批氏、护骨氏、异奇斤氏。其俗云:匈奴单于生二女,姿容甚美,单于曰:“此女安 可配人,将以与天。”乃于国北无人之地筑高台,置二女于其上,曰:“请天自迎之。”乃有 一老狼,昼夜守台嗥呼,因穿台下为穴,经时不去。其小女曰:“吾父以我与天,而今狼来, 或是天处我。”乃下为狼妻而产子,后遂滋繁成国。故其人好引声长歌,大似狼嗥。

  本无都统大帅督,当种各有君长。为性粗猛,党类同心,至于寇难,翕然相依。斗无 行阵,头别冲突,乍出乍入,不能坚战。其俗,蹲踞媟●,媟音泄。● 音渎。无所忌避。婚姻用牛马纳聘,以多为荣。俗无谷,不作酒。迎娶之日,男女相 将,持马酪熟肉节解。主人延宾,亦无行位,穹庐前丛坐,饮宴终日,复留其宿。明日,将妇 归,既而将夫党还入其家马群,极取良马。俗不洁净。喜致震霆,每震,则□呼射天而弃之移 去。至于来岁秋,马肥,复相率集于震所,埋羖羊,燃火,拔刀,女巫祝说,似如中国祓除, 而群队驰马旋绕,百匝乃止。人持一束柳枝回,曲□之,以乳酪灌焉。妇人以皮裹羊骹,戴之 首上,萦屈发髾所交反而缀之,有似轩冕。其死亡葬送,掘地 作坎,坐尸于中,张臂引弓,佩剑挟□,无异于生,而露坎不掩,走马绕旋,多者数百匝。男 女无小大,皆集会之。其迁徙随水草,衣皮食肉,牛羊畜产尽与蠕蠕同。唯车轮高大,辐数至 多。

  后徙于鹿浑海西北百余里,部落强大,常与蠕蠕为敌,亦每侵盗后魏。魏道武渡弱水 ,西行至鹿浑海,袭破之。复讨其余种于狼山,又大破之。又自駮髯水西北,徇略其部,破其 杂种三十余部,虏获男女五万余口,马牛羊百余万,高车二十余万乘而还。其后太武帝征蠕蠕 ,还至漠南,闻高车东部在巳尼陂,相去千余里,遣骑袭破之,降数十万,皆徙置漠南千里之 地,后又相率北叛。

  高车之族又有十二姓:一曰泣伏利氏,二曰叱卢氏,三曰乙旃氏,四曰大连氏,五曰 窟贺伏氏,六曰达薄干氏,七曰阿仑氏,八曰莫允氏,九曰俟斤氏,十曰副伏罗氏,十一曰乞 表氏,十二曰右外沛氏。

  先是,副伏罗部为蠕蠕所役属。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蠕蠕主豆仑犯塞,其酋阿伏至 罗率所部之众西叛。阿伏至罗死,弟子弥俄突立,遣使朝贡。宣武诏曰:“蠕蠕、□□与吐谷 浑所以交通者,皆路由高昌国,今交河郡。犄角相接。今高昌 内附,遣使迎引。蠕蠕既与吐谷浑路绝,奸势亦危,于卿彼蕃,便有所益。行途经由,宜相供 俟,不得令群小拥塞王人。”弥俄突寻与蠕蠕主伏图战于蒲类海北,大败。明帝初,弥俄突 又被蠕蠕主丑奴大败,杀之。弟越居,静帝时为兄子比适所杀,越居子去宾自蠕蠕奔后魏,封 为高车王、肆州刺史,死于邺。至隋,有突越失国,即后魏之高车国矣。

     稽胡

  稽胡,一曰步落稽,盖晋时匈奴别种,刘元海五部之苗裔也。或 云山戎赤狄之后。自离石以西。离石,今昌化郡。安定以东, 今安定郡是。方七八百里,居山谷闲,种落繁炽。其俗土着,亦 知种田,地少桑蚕,多衣麻布。其丈夫衣服及死亡殡葬,与中夏略同;妇人多贯蜃贝以为耳颈 饰。又与华人错居,其渠帅颇识文字。其言语类夷狄,因译乃通。蹲踞无礼,贪而忍害。俗好 淫秽。虽分统郡县,列于编户,然轻其徭赋,有异齐人。山谷阻深者,未尽役属,而凶悍恃险 ,数为寇乱。

  后魏明帝孝昌中,有刘蠡升者,居云阳谷,今县界。自 称天子,立年号,署百官。后为齐神武所灭。

  后周明帝武成初,延州稽胡郝阿保、郝狼皮延州,今延安郡。 率其种人,附于齐氏,并与其部刘素德共为影响。周柱国豆卢宁督诸军,与延州刺史 高琳击破之。建德五年,武帝败齐师于晋州,今平阳郡。乘胜逐 北,齐人所弃甲仗未暇收敛,稽胡乘闲窃出,盗而有之。乃立蠡升孙没铎为主,号圣武皇帝。 后齐王宪为行军元帅讨破之。自是寇盗颇息。

     突厥上

  突厥之先,平凉今平凉郡杂胡 也,盖匈奴之别种,姓阿史那氏。后魏太武灭沮渠氏,沮渠茂虔都姑臧 ,谓之北凉,为魏所灭。阿史那以五百家奔蠕蠕,代居金山,状如兜鍪,俗呼兜鍪为“ 突厥”,因以为号。或云,其先国于西海之上,为邻国所灭,男女无少长,尽杀之。有一儿 ,年且十岁,以其小不忍杀之,乃刖足断臂,弃于大泽中。有牝狼每衔肉至于儿处所,此儿因 食之,得以不死。其后遂与狼交,狼有孕焉。负于西海之东,止于山上。其山在高昌西北,有 洞穴,狼入其中,遇得平壤茂草,地方二百余里。后狼生十男,长大外讬妻孕,其后各为一姓 ,阿史那即其一也。子孙蕃育,渐至数百家。经数代,相与穴处而臣于蠕蠕。又云,先出于索 国,在匈奴之北。其部落大人曰阿谤步,兄弟十七人,其一曰伊质泥师都,狼所生也。谤步等 性并愚痴,国遂被灭。泥师都既别感异气,能征召风雨。娶二妻,云是夏神、冬神之女,一孕 而生四男。其大儿名讷都六设,众奉为主,号为突厥。都六所生子,皆以母族为姓,阿史那是 其一也,号阿贤设。此说虽殊,然俱狼种也。

  后魏末,其酋帅土门,部落稍盛,始至塞上通中国。至西魏大统十二年,乃求婚于蠕 蠕,蠕蠕主阿那瑰大怒,使人骂辱之曰:“尔是我锻奴,何敢发是言也!”土门发兵击蠕蠕, 大破之于怀荒北,阿那瑰自杀。土门遂自号伊利可汗,后魏太武帝时, 蠕蠕主社仑已自号可汗,突厥又因之。犹古之单于也;号其妻为可贺敦,亦犹古之阏氏 也。其子弟谓之特勤,别部领兵者谓之设,其大官屈律啜,次阿波,次颉利发,次吐屯,次俟 斤。其初,国贵贱官号凡有十等,或以形体,或以老少,或以颜色、须发,或以酒肉,或以兽 名。其勇健者谓之始波罗,亦呼为英贺弗。肥粗者谓之大罗便。大罗便,酒器也,似角而粗短 ,体貌似之,故以为号。此官特贵,惟其子弟为之。又谓老为哥利,故有哥利达官。谓马为贺 兰,故有贺兰苏尼阙,苏尼,掌兵之官也。谓黑色者为珂罗便,故有珂罗啜,官甚高,耆年者 为之。谓发为索葛,故有索葛吐屯,此如州郡官也。谓酒为匐你热汗,热汗掌监察非违,厘整 班次。谓肉为安禅,故有安禅具泥,掌家事如国官也。有时置附邻可汗,附邻,狼名也,取其 贪杀为称。亦有可汗位在叶护下者。或有居家大姓相呼为遗可汗者,突厥呼屋为遗,言屋可汗 也。

  木杆可汗土门之子,名俟斤,一名燕尹。状貌奇异,面 广尺余,其色甚赤,眼若琉璃,性刚暴而多智。西破蠕蠕、□哒,东走契丹,北并契骨,威服 塞外诸国。其地东自辽海以西,西至西海万余里,南自沙漠,北至北海五六千里,皆属焉。

  其俗如古之匈奴,其异者,其主初立,近侍重臣者舁之以毡,随日转九回,每一回, 臣下皆拜,讫,乃扶令乘马,以帛绞其颈,使才不至绝,然后释而急问之曰:“你能作几年可 汗?”其主既神情瞀乱,不能详定多少。臣下等随其所言,以验修短之数。其后大官有叶护, 次设,次特勤,次俟利发,次吐屯发,及余小官凡二十八等,皆代袭焉。兵器有角弓、鸣镝、 甲、□、刀、剑,其佩饰则兼有伏突。旗纛之上,施金狼头。侍卫之士,谓之附离,夏言亦狼 也。盖本狼生,志不忘旧。其征发兵马及科税杂畜,辄刻木为数,并一金镞箭,蜡封印之,以 为信契。候月将满,辄为寇抄。其刑法:反叛、杀人者皆死,淫者割势而腰斩之,斗伤人目者 偿之以女,无女则输妇,损折支体者输马,盗者则偿赃十倍。有死者,停尸于帐,子孙及诸亲 属男女,各杀羊马,陈于帐前,以刀剺面且哭,剺,理之反。血 泪俱流,如此者七度,乃止。春夏死者候草木落,秋冬死者候华叶茂,然后始坎而瘗之。于墓 所立石建标,其石多少,依平生所杀人数。是日,男女咸盛服饰,会于葬所。男有悦爱于女者 ,归即遣人聘问,父母多不违也。虽迁徙无常,而各有地分。可汗处于都斤山,每岁率诸贵人 ,祭其先窟。又以五月中旬,集他人水,拜祭天神。又于都斤西五百里,有高山迥出,上无 草树,谓为□登疑梨,夏言地神也。其书字类胡,而不知年历,唯以草青为记。男子好樗蒲, 女踏鞠,饮马酪取醉,歌呼相对。敬鬼神。

  俟斤既盛,使于西魏,请诛蠕蠕主。事具蠕蠕篇。后周 武帝纳其女为后。至他钵可汗,木杆之弟。以摄图为尔伏可汗 ,乙息记可汗之子也,乙息记将死,舍其子摄图而立俟斤,俟斤即木杆 可汗也。统其东面;又以其弟但耨可汗子为步离可汗,居西方。尔伏与步离皆小可汗。耨,内沃反。控弦数十万,中国惮之,周、齐争 结婚姻,倾府藏事之,仍岁给缯彩十万段。突厥在京师者待以优礼,衣锦食肉者常以千数。他 钵益骄,曰:“使我在南两儿孝顺,何患贫也!”后摄图立为大可汗,号伊利俱卢设莫何始波 罗可汗,一号沙钵略。理都斤山。以他钵之子庵罗降居独洛水,称第二可汗。木杆之子大逻便 乃谓沙钵略曰:“我与你俱可汗子,各承父后。你今极尊,我独无位,何也?”沙钵略以为阿 波可汗,还镇所部。沙钵略勇而得众,北狄皆归附之。

  周武帝之婚于木杆也,突厥锦衣肉食在长安者且以万数。至隋初,并遣之,突厥大怨 。俟斤贺敦周赵王招之女千金公主,闻周灭,故悉众为寇,控弦四十万,武威、天水、安定、 金城、上郡,并今郡。六畜咸尽。隋文帝以河闲王弘、高颎、 虞庆则出塞击之,沙钵略败走。时虏饥甚,不得食,于是粉骨为粮,又多灾疫,死者极众。而 沙钵略袭击阿波,大破之,阿波西奔达头可汗。达头者,名玷厥,沙钵略之从父也,旧为西面 可汗。达头,即西突厥步迦可汗。既而大怒,遣阿波率兵而东 ,与沙钵略相攻,于是分为东西部,自此分为二国焉。迭相侵掠 。沙钵略因击阿波,为阿拔国部落乘虚掠妻子。隋遣军为击阿拔,败之,所获悉与沙钵略。沙 钵略大喜,乃立约,以碛为界,因上表曰:“大突厥伊利俱卢设始波罗莫何可汗臣摄图言:突 厥自天置以来,五十余载,地过万里,士马亿数,常力兼戎夷,抗礼华夏,在于北狄,莫之与 大。今被沾德义,仁化所及,礼让之风,自朝满野。窃以天无二日,土无二主,岂敢阻兵,偷 窃名号,今便归心有道,永为藩附。谨遣男臣窟舍真奉表以闻。”后卒,帝为废朝三日。

  后叶护可汗沙钵略之弟。西征阿波,生擒之。既而上书 ,请阿波死生之命。高颎进曰:“骨肉相残,教之蠹也,宜存养以示宽大。”帝曰:“善。”

  颉伽施多那都蓝可汗沙钵略之子名雍虞闾。后与西面泥 利可汗连结。阿波可汗既为处罗侯可汗所擒,其国乃立鞅素特勤之子。 时突利可汗居北方,沙钵略之弟处罗侯之子,名染干。 遣使求婚,开皇中,帝妻以宗女安义公主。帝欲离闲北狄,故特厚礼,遣牛弘、苏威、 斛律孝卿相继为使,突厥前后使入朝三百七十辈。突利本居北方,以尚主之故,南徙度斤旧镇 ,锡赉优厚。雍虞闾怒曰:“我,大可汗也,反不如染干!”朝贡遂绝,数为边患。雍虞闾与 玷厥举兵攻染干,尽杀其兄弟子侄,遂入蔚州。今安边郡。染干 夜以五骑与隋使长孙晟归朝,拜为意利珍豆启人可汗,华言意智健也,于朔州今马邑郡筑大利城以居之。安义公主死,又以宗女义成公主妻之,部落 归之甚众。雍虞闾又击之,帝复令入塞,遂于河南,在夏、胜二州之闲,今朔方、榆林郡。发役掘堑数百里,东西距河,尽为启人畜牧之地。诏 杨素、史万岁等击雍虞闾,频破之。雍虞闾旋为部下所杀。是岁,泥利可汗及叶护俱被铁勒所 败,并奚、霫五部内徙,霫,先立反。启人遂有其众。

  炀帝大业三年,幸榆林,启人来朝,帝大悦,诏赞拜不名,位在诸侯王上,厚其部落 酋长三千五百人,赐物二十万段。帝亲巡云中,溯金河在今榆林郡。 而东,北幸启人所居。在今马邑郡。启人奉觞上寿,跪 伏甚恭。明年,朝于东都,礼赐益厚。

  始毕可汗染干之子,名咄吉也。十一年,来朝于东都 。其年,炀帝避暑汾阳宫,八月,始毕率其种落入寇,围帝于雁门,今雁门郡。诏诸郡发兵赴援,始毕引去。此后隋乱,中国人归之者甚众 ,又更强盛,势陵中夏。迎萧皇后,置于定襄。今定襄郡。薛 举、窦建德、王充、刘武周、梁师都、李轨、高开道之徒,虽僭尊号,北面称臣,受其可汗之 号。东自契丹,西尽吐谷浑、高昌诸国,皆臣之。控弦百万,戎狄之盛,近代未之有也。

  大唐起义太原,刘文静聘其国,引以为援。始毕遣特勤康稍利献马千匹,会于绛郡, 又遣二千骑助军,从平京城。及高祖受隋禅,以后赏赐不可胜纪。始毕使骨咄禄特勤来朝,赐 宴于太极殿,奏九部乐,锡赉甚厚。二年春,始毕帅兵渡河,至夏州,贼帅梁师都出兵会之, 谋入抄掠。四月,授马邑贼帅刘武周兵五百余骑,遣入句注,又追兵大集,欲侵太原。

  是月,始毕卒,其子什钵苾毗质反以年幼不堪嗣位,立 为泥步设,使居东偏,直幽州之北。立其弟俟利弗设,是为处罗可汗,始毕之弟。又以隋义成公主为妻,使人入朝告丧。高祖为之举哀,废朝 三日,诏百官就馆吊其使者,遣内史舍人郑德挺往吊处罗,赙物三万段。先是,隋炀帝萧后及 齐王暕之子政道陷于窦建德,三年春,处罗迎之,至于牙所,立政道为隋主,其中国人在虏庭 者悉隶之,行隋正朔,置百官,居于定襄城,有徒万余。时太宗奉诏讨刘武周,师次太原,处 罗遣其弟步利设率二千骑与官军会。六月,处罗至并州,总管李仲文出迎劳之,留三日,城中 美妇人多为所掠,仲文不能制。

  俄而处罗死,义成公主以其子奥射设丑弱,废不立之,遂立处罗之弟咄苾,是为颉利 可汗,启人第三子。又纳隋义成公主为妻,以始毕之子什钵苾为 突利可汗。按始毕父启人可汗染干本突利可汗,今更称突利,盖袭其先 号。遣使入朝,告处罗死,高祖为之罢朝一日,遣百官就馆吊其使。

  咄苾初为莫贺咄设,牙直五原之北。时薛举犹据陇右,遣其将宗罗□攻陷平凉郡,北 与颉利结连。高祖遣光禄卿宇文歆齎金帛以赂颉利,歆说之,令与薛举绝。初,隋五原太守张 长逊因乱以其所部五城隶于突厥,歆又说颉利遣长逊入朝,以五原地归于我。颉利并从之,因 发突厥兵及长逊之众,并会于太宗军所。

  颉利承父兄之资,兵马强盛,有凭陵中夏之志。高祖以中原初定,未遑外略,每优容 之,赐与不可胜计。颉利言辞悖傲,求请无厌。四年四月,颉利自率万余骑,与马邑贼苑君璋 将兵六千人共攻雁门,定襄王李大恩击走之,于是大惧,更请和好,献鱼胶数十斤,令二国同 于此胶。

  高祖五年春,李大恩奏言突厥饥荒,马邑可图。诏大恩与殿内少监独孤晟帅兵讨苑君 璋,期以二月会于马邑,晟后期不至,大恩不能独进,顿兵新城以待之。颉利遣数万骑与刘黑 闼合军进围之,大恩败绩,没于阵。六月,刘黑闼又引突厥万余骑入钞河北,颉利复自率五万 骑南侵,至于并州,太宗帅师出蒲州道以讨之。时颉利攻围并州,又分兵入汾、潞等州,掠男 女五千余口,闻太宗兵至蒲州,乃引兵出塞。

  七年八月,颉利、突利二可汗又入寇原州,连营南上。太宗北讨,顿兵于豳州。颉利 率万余骑奄至城西,乘高而阵,将士大骇。太宗乃亲率百骑驰诣虏阵,告之曰:“国家与可汗 誓不相负,何为背约深入吾地?我秦王也,故来一决。可汗若自来,我当与可汗两人独战;若 欲兵马总来,我惟百骑相御耳。”颉利弗之测,笑而不对。太宗又前,令骑告突利曰:“尔往 与我盟,急难相救。尔今将兵来,何无香火之情也?亦宜早出,一决胜负。”突利亦不对。太 宗因纵反闲于突利,突利悦而归心焉。其叔侄内离,颉利因遣使请和,许之。

  八年七月,颉利领十余万骑,大掠朔州,又袭将军张瑾于太原,瑾全军没,脱身奔于 李靖。靖出师拒战,颉利不得进,屯于并州。太宗率师讨之,次蒲州,颉利引去。

  九年七月,颉利又率十余万骑进寇武功,京师戒严。己卯,进寇高陵,行军总管、左 武候大将军尉迟敬德与之战于泾阳,大破之,获俟斤阿史德乌没啜,斩首千余级。癸未,颉利 遣其腹心执失思力来朝,自张形势,云“兵百万今至矣”。太宗诮之曰:“我与突厥面自和亲 ,汝则背之,我实无愧。又义军入京之初,尔父子并亲从我,赐尔玉帛,前后极多,何故全忘 大恩,自夸强盛,我当先戮尔矣。”思力惧而请命,太宗絷之于门下省。太宗与侍中高士廉、 中书令房玄龄、将军周范驰六骑,幸渭水之上,与颉利隔津而语,责以负约。其酋帅大惊,皆 下马罗拜,而众军径至。颉利见军容大盛,又知思力就拘,由是大惧。太宗独与颉利临水交言 ,麾诸军却而阵焉。萧瑀以轻敌固谏于马前,上曰:“吾已筹之矣,突厥所以扫其境内,直入 渭滨,应是闻我国家初有内难,我新登九五,将谓不敢拒之。今若闭门,虏必大掠,强弱之势 ,在今一策。我故独出,一以示轻之,又曜军容,使知必战。事出不意,乘其不图,虏入既深 ,理当自惧。与战则必克,与和则必固,制服北狄,自兹始矣。”是日,颉利请和,诏许之。 乙酉,又幸城西,刑白马,与颉利同盟于便桥之上,颉利引兵而退。萧瑀进曰:“初颉利之未 和也,谋臣猛将各欲战,而陛下不纳,臣以为疑,既而虏自退,其策安在?”上曰:“我观突 厥之兵,虽众而不整。可汗独在水西,酋帅皆来谒我,因而袭击其众,势同拉朽。然我所以不 战者,即位日浅,为国之道,安静为务,一与虏战,必有死伤;又凶虏一败,或当惧而修德, 结怨于我,为患不细。我今卷甲韬戈,啖以玉帛,顽虏骄恣,必自此始,破亡之渐,其在兹乎 ?”九月,颉利献马三千匹,羊万口,上不受,诏颉利所掠中国户口者令归之。

  贞观元年,阴山以北薛延陀、回纥、拔也古等十余部皆相率叛之,击走其欲谷设。颉 利遣突利讨之,师又败绩,轻骑奔还。颉利怒,拘之十余日,突利由是怨憾,内欲背之。二年 ,突利遣使奏言与颉利有隙,奏请击之。诏秦武通以并州兵马随便应接。

  三年,薛延陀自称可汗于漠北,遣使来贡方物。颉利称臣,求尚公主。颉利每委任诸 胡,疏远族类,胡人贪冒,性多翻覆,以故法令滋章,兵革岁动,国人患之,诸部携贰。频年 大雪,六畜多死,国中大馁。颉利用度不给,复重敛诸部,由是下不堪命,内外多叛之。上以 其请和,后复援梁师都,令兵部尚书李靖、代州都督张公谨出定襄道,并州都督李绩、右武卫 将军丘行恭出通汉道,左卫大将军柴绍出金河道,卫孝节出恒安道,薛万彻出畅武道,并受靖 节度以讨之。十二月,突利可汗及郁射设、荫柰特勤等并率所部来奔。

  四年正月,李靖进屯恶阳岭,夜袭定襄,颉利惊扰,因徙牙于碛口,胡酋康苏密等遂 以隋萧后及杨政道来降。二月,颉利计窘,窜于铁山,兵尚数万,使执失思力入朝谢罪,请举 国内附。太宗遣鸿胪卿唐俭、将军安修仁等持节安抚之,颉利稍自安。靖乘闲袭击,大破之, 遂灭其国,复定襄、恒安之地,斥土界至于大漠。颉利乘千里马,独骑奔于从侄沙钵罗部落。 三月,行军副总管张宝相率众掩至沙钵罗营,生擒颉利,送于京师。太宗赦之,令还其家口, 馆于太仆,廪食之。颉利郁郁不得志,与其家人或相对悲歌而泣。上见其羸惫,授虢州刺史, 以彼土多獐鹿,纵其畋猎,庶不失物性。颉利辞不愿往,遂授右卫大将军,赐以田宅。八年卒 ,令其国人葬之,从其俗礼,焚尸灞水之东,赠归义王,谥曰荒。其旧臣胡禄达官吐谷浑邪自 刎以殉。浑邪者,颉利之母婆施氏之媵臣也,颉利初诞,以付浑邪,至是感义而死。太宗闻而 异之,赠中郎将,乃葬于颉利墓侧,令中书侍郎岑文本制颉利及浑邪之碑以纪之。

  突利可汗什钵苾者,始毕之嫡子。颉利之侄也。隋大业 中,突利年数岁,始毕遣领其东牙之兵,号为泥步设,隋淮南公主之入北也,遂妻之。颉利嗣 位,以为突利可汗,牙直幽州之北,管奚、霫等数十部,征税无度,诸部多怨之。贞观初,奚 等并来归附,颉利怒其失众,遣北征薛延陀,又丧师旅,遂囚而挞焉。

  突利初自武德时,深自结讬,太宗亦以恩义抚之,结为兄弟,与盟而去。后颉利政乱 ,骤征兵于突利,突利拒之不与。寻为颉利所攻,遣使来乞师,太宗因令将军周范屯太原以图 进取。突利乃率其众来奔,太宗礼之甚厚,频赐以御膳。四年,授右卫大将军,封北平郡王, 食实封七百户,以其下兵众置顺州都督府,仍拜为顺州都督,遣率部落还蕃。太宗谓曰:“昔 尔祖启人亡失兵马,一身投隋,隋家竖立,遂至强盛,荷隋之恩,未尝报德。至尔父始毕,反 为隋家之患。自尔以后,无岁不侵扰中国。天实祸淫,大降灾变,尔众散乱,死亡略尽。既事 穷后乃投我,我今所以不立尔为可汗者,正为启人前事故也。改变前法,欲中国久安,尔宗族 永固,是以授尔都督。当须依我国法,齐整所部,如违,当获重罪。”五年,征入朝,至并州 ,道病卒,年二十九。太宗为之举哀,令中书侍郎岑文本为其碑文。子贺逻鹘嗣。

  突利弟结社率,贞观初入朝,历位中郎将。十三年,从幸九成宫,阴结部落,得四十 余人,并拥贺逻鹘,相与夜犯御营,逾第四重幕,引弓乱发,杀卫士数十人。折冲孙武开率兵 奋击,乃退,北走渡渭水,欲奔其部落,寻皆捕斩之。诏原贺逻鹘,流于岭表。

  颉利之败也,其部落或走薛延陀,或走西域,而来降者甚众。酋豪首领至者皆拜将军 ,布列朝廷,五品以上百余人,殆与朝士相半,惟柘羯不至,诏使招慰之。凉州都督李大亮以 为于事无益,徒费中国,因上疏曰:“臣闻欲绥远者,必先安近。中国百姓,天下本根;四夷 之人,犹于枝叶。扰于根本,以厚枝附,而求久安,未之有也。今者招致突厥,虽入提封,臣 愚稍觉其费,未悟其益也。然河西人庶,积御蕃夷,州县萧条,户口失少,加因隋乱,减耗尤 多。若更劳役,恐致妨损。以臣愚诚,请停招慰。且谓之荒服者,故臣而不内。隋室早得伊吾 ,今伊吾郡。兼统鄯善、且末,既得之后,劳费日甚,虚内致 外,竟无所益。远寻秦汉,近观隋室,动静安危,昭然备矣。伊吾虽曰臣附,远在蕃碛,人非 夏人,地多沙卤。其自竖立称藩附庸者,请羁縻受之,使居塞外,必畏威怀德,永为藩臣,盖 行虚惠而收实福矣。近日突厥倾国入朝,既不能俘之江淮以变其俗,乃置于内地,去京不远, 虽则宽仁之义,亦非久安之计也。每见一人初降,赐物五匹,袍一领。酋帅悉受大官,禄厚位 尊,理多縻费。以中国之租赋,供积恶之凶虏,其众益多,非国之利也。”

  时降突厥多在朔方之地,其入居京师者近万家,诏议安边之术。朝士多言突厥恃强, 扰乱中国,为弊日久。今天实丧之,穷来归我,本非慕义之心。因其归命,分其种落,俘之兖 、徐之地,散属州县,各使耕织,百万胡虏可得化为百姓,则中国有加户之利,塞北可常空虚 矣。惟中书令温彦博议请准汉建武时置降匈奴于河南五原塞下,全其部落,得为捍蔽,又不离 其土俗,因而抚之,一则实空虚之地,二则示无猜心。若遣向徐、兖,则乖物性,非含育之道 。秘书监魏征奏言:“北狄自古至今,未有如斯之破败者也。且其代寇中国,百姓怨雠,若以 其降伏,不能诛灭,即宜遣还河北,居其本土。此人面兽心,非我族类,强必寇盗,弱则卑服 ,不顾恩义,其本情也。秦汉患其若是,故发猛将以击之,收取河南,以为郡县,奈何以内地 居之。且今降者几至十万,数年之闲,孳息日倍,居我肘腋,甫迩王畿,心腹之疾,将为后患 。彦博又曰:“天子于物也,如天地覆载,有归者则必养之。今突厥破灭之余,归心降附。若 不加怜念,弃而不纳,非天地之道,阻四夷之意,臣愚甚谓不可。遣居河南,初无所患,所谓 死而生之,亡而存之,怀我德惠,终无背叛。”征又曰:“晋代有魏时胡落,分居近郡,平吴 以后,郭钦、江统劝武帝逐出塞外,不用钦等言,数年之后,遂倾□、洛。前代覆车,殷鉴不 远。必遣居河南,所谓养兽自遗患也。”彦博又曰:“臣闻圣人之道,无所不通,古先哲王, 有教无类。突厥余魂,以命归我,援之护之,收居内地。我指麾之,教以礼法,数载之后,尽 为农人,选其酋首,遣居宿卫,畏威怀德,何患之有?光武居南单于于内郡,为汉藩翰,终乎 一代,不有叛逆。”太宗竟用其计,于朔方之地,幽州至灵州置顺、佑、化、长四州都督府 ,又分颉利之地六州,左置定襄都督府,右置云中都督府,以统其众。自结社率之反也,太宗 始患之,上书者多云处突厥于中国殊谓非便,乃徙于河北,立右武候大将军、化州都督、怀化 郡王思摩为乙弥泥孰俟利苾可汗,赐姓李氏,率所部建牙于河北。

  思摩者,颉利族人也。始毕、处罗以其貌似胡人,不类突厥,疑非阿史那族类,故历 处罗、颉利代,常为夹毕特勤,终不得典兵为设。武德初,数来朝贡,封为和顺郡王。及其国 乱,诸部多归中国,惟思摩随逐颉利,竟与同擒。太宗嘉其忠,令统颉利旧部落,居于河南之 地,胜兵四万,马万匹,锡其土,南至于大河,北至白道川,以北接薛延陀。为种落初集,惮 薛延陀,不肯出。太宗遣司农卿郭嗣本赐延陀玺书曰:“前破突厥,止为颉利一人,除百姓之 害,所以废而黜之,实不贪其土地、利其人马也。自黜废颉利以后,恒欲更立可汗,是以所降 部落等并置河南,任其放牧。今户口羊马日向孳多,元许册立,不可失信。至秋闲,即欲遣突 厥渡河,复其国土。我册尔延陀日月在前,今突厥理是居后,后者为小,前者为大。尔在碛北 ,突厥居碛南,各守土境。若其逾越,故相抄掠,我即将兵各问其罪。此约既定,非但有便尔 身,贻厥子孙,长守富贵也。”于是命礼部尚书赵郡王孝恭齎册书就思摩部落,筑坛于河上以 拜之,并赐之鼓纛。突厥及胡在诸州安置者,并令渡河北,还其旧部。又以左屯卫将军阿史那 忠为左贤王,左武卫将军阿史那泥熟为右贤王以贰之。

  薛延陀闻思摩渡河北,虑其部落翻附碛北,先蓄轻骑,伺至而击之。太宗遣使敕止之 。时思摩下部众渡河者凡十万,胜兵四万人,思摩不能抚众,皆不惬服。至十七年,相率叛之 ,南渡河,请分处于胜、夏二州之闲,诏许之。思摩遂轻骑入朝,寻授右武卫将军,从征辽东 ,为流矢所中,太宗亲为吮血,其见顾遇如此。未几,卒于京师,赠兵部尚书、夏州都督,陪 葬昭陵,立坟以象白道山,诏立碑于化州。
 
 
 

通典卷第一百九十八

 边防十 四

  北狄五

   突厥中

     突厥中

  突厥别部车鼻可汗,亦阿史那之族也,代为小可汗,牙在金山 之北。颉利可汗之败,北荒诸部将推为大可汗,遇薛延陀为可汗,车鼻不能当,遂率所部归于 延陀。为人勇烈,有谋略,颇为众所附。延陀恶而将诛之,车鼻知其谋,窜归于旧所。其地去 京师万里,胜兵三万人,自称乙注车鼻可汗。西有葛逻禄,北有结骨,皆附隶之。遣其子沙钵 罗特勤来朝,请身自入朝。太宗遣使征之,竟不至,太宗大怒。贞观二十三年,遣右骁卫郎将 高□潜引回纥、仆骨等兵众袭击之。其酋长歌逻禄泥熟阙俟利发及拔塞匐处木昆莫贺咄俟斤等 率部落背车鼻,相继来降。永徽元年,□军次阿息山。车鼻闻之,召所部兵,皆不赴,遂携其 妻子从数百骑而遁,其众尽降。□率精骑追车鼻,获之,送于京师,乃献于社庙,又献于昭陵 。高宗数其罪而赦之,拜左武卫将军,赐宅于长安,处其余众于郁督军山,置狼山都督以统之 。车鼻长子羯漫陀先统拔悉密部。车鼻未败前,遣其子庵铄入朝,太宗嘉之,拜左屯卫将军, 更置新黎州以统其众。

  车鼻既败之后,突厥尽为封疆之臣,于是分置单于、瀚海二都护府。单于领狼山云中 桑干三都督、苏农等十四州,瀚海领金微新黎等七都督、仙崿贺兰等八州,各以其酋为都督、 刺史。高宗东封泰山,狼山都督葛逻禄吐利等首领三十余人,并从至岳下,勒名于封禅之碑。 自永徽以后二十余年,北鄙无事。

  调露元年,单于管内突厥首领阿史德温傅、奉职二部落相率反叛,立泥熟匐为可汗, 二十四州并叛应之。高宗遣鸿胪卿萧嗣业、右千牛将军李景嘉率众讨之,反为温傅败,兵士死 者万余人。又令礼部尚书裴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率太仆少卿李思文、营州大都督周道务 等统众三十余万,讨击温傅,大破之,泥熟匐为其下所杀,并擒奉职而还。

  永崇元年,突厥又迎颉利从兄之子阿史那伏念于夏州,将渡河立为可汗,诸部落复响 应从之。又令裴行俭率师讨之。伏念窘急,诣行俭降,遂虏伏念诣京师,斩于东市。

  永淳二年,突厥阿史那骨咄禄复反叛。骨咄禄者,颉利之疏属,其父本是单于右厢云 中都督舍利元英下首领,代袭吐屯啜。伏念既破,骨咄禄鸠集亡散,入总材山,聚为群盗,有 众五千余人。又抄掠九姓,得羊马甚多,渐至强盛,乃自立为可汗,以其弟默啜为设,咄悉匐 为叶护。其所因温彦博议处河南诸部落分为六州,后渐滋繁。至阿史德元珍,习中国风俗,知 边塞虚实,在单于检校降户部落,尝坐事为单于长史王本立所拘絷。会骨咄禄入寇,元珍请依 旧检校部落,本立许之,因而便投骨咄禄。骨咄禄得之,甚喜,立为阿波大达干,令专统兵马 事。进寇蔚州,都督崔智辩击之,反为所杀。文明元年,又寇朔州,杀掠吏人。垂拱二年,骨 咄禄又寇朔、代等州,左玉钤卫中郎将淳于处平为阳曲道总管,与副中郎将蒲英节率兵赴援, 行至忻州,与贼战,大败,死者五千余人。三年,骨咄禄又寇昌平,令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 之击却之。其年八月,寇朔州,复以常之为燕然道大总管,击贼于黄花堆,大破之,追奔四十 余里,贼众遂散走碛北。右监门卫中郎将爨宝璧又率精兵万三千人出塞穷追,反为骨咄禄所败 ,全军尽没,宝璧轻骑遁归。初,宝璧见常之破贼,遽表请穷其余党,武太后令常之与宝璧计 议,遥为声援。宝璧贪功先行,又令人出塞二千余里觇候,见元珍等部落皆不设备,遂率众掩 袭之。既至,又遣人报贼,令得设备出战,遂为贼所覆,宝璧坐此伏诛。武太后大怒,因改骨 咄禄为不卒禄。元珍后率兵讨突骑施,临阵战死。骨咄禄,天授中卒。

  默啜者,骨咄禄之弟也。骨咄禄死时,其子尚幼,默啜遂篡其位,自立为可汗。长寿 三年,率众寇灵州,杀掠吏人。武太后遣白马寺僧薛怀义为代北道行军大总管,领十八将军以 讨之,既不遇贼,寻班师焉。默啜俄遣使来朝,武太后大悦,册授左卫大将军,封归国公,赐 物五千段。明年,复遣使请和,又加授迁善可汗。万岁通天元年,契丹首领李尽忠、孙万荣反 叛,攻陷营府,默啜遣使上言“请还河西降户。即率部落兵马为国讨击契丹”,许之。默啜遂 攻讨契丹,部众大溃,尽俘其家口,默啜自此兵众渐盛。武太后寻遣使册立默啜为特进、颉跌 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

  圣历元年,默啜表请与武太后为子,并言有女,请和亲。初,咸亨中,突厥诸部来降 附者,多处之丰、胜、灵、夏、朔、代等六州,谓之降户。默啜至是,又索此降户及单于都护 府之地,兼请农器、种子。武太后初不许,默啜大怒,言辞甚慢,拘我使人司宾卿田归道,将 害之。时朝廷惧其兵势,纳言姚□建议请许其和亲,遂尽驱六州降户数千帐,并种子四万余石 、农器三千事以上与之,默啜浸强由此也。

  其年,武太后令魏王武承嗣男淮阳王延秀就纳其女为妃,遣右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摄 春官尚书,大齎金帛,送赴虏廷。行至黑沙南庭,默啜谓知微等曰:“我女拟嫁与李家天子儿 ,你今将武家儿来,我突厥积代以来,降附李家,闻李家天子种未总尽,唯有两儿在,我今将 兵助立。”遂收延秀等,拘之别所,伪号知微为可汗,与之率众十余万,袭我静难及平狄、清 夷等军,静难军使左玉钤卫将军慕容玄崱以兵五千人降,俄进寇妫、檀等州。武太后令司农卿 武重规为天兵中道大总管,右武威卫将军沙吒忠义为天兵西道总管,幽州都督张仁□为天兵东 道总管,率兵三十万击之;左羽林卫大将军阎敬容为天兵西道后军总管,统兵十五万以为后援 。点啜又出恒岳道寇蔚州,陷飞狐县,俄进攻定州,杀刺史孙彦高,焚烧百姓庐舍,虏掠男女 ,无少长皆杀之。武太后太怒,又改默啜号为斩啜。寻又围逼赵州,长史唐波若翻城应之,刺 史高叡抗节不从,遂遇害。武太后乃立庐陵王为皇太子,令统河北道行军大元帅,军未发,而 默啜尽杀所掠赵、定等州男女八九万人,从五回道而去,所过残杀,不可胜纪。沙吒忠义及后 军总管李多祚等皆持重兵,不敢战。河北道元帅纳言狄仁杰总兵十万追之,无所及。

  二年,默啜立其弟咄悉匐为左厢察,骨咄禄子默矩为右厢察,各主兵马二万余人。又 立其子匐俱为小可汗,位在两察之上,仍主处木昆等十姓兵马四万余人,又号为拓西可汗。自 是连岁寇边。久视元年,掠陇右诸监马万余匹。

  长安三年,默啜遣使莫贺达干请以女妻皇太子之子。武太后令太子男平恩王重俊、义 兴王重明廷立见之。默啜遣大臣移力贪汗入朝,献马千匹及方物以谢许亲之意。武太后宴之于 宿羽亭,太子、相王及朝集使三品以上并会焉,重赐以遣之。

  中宗即位,默啜又寇灵州鸣沙县,灵武军大总管沙吒忠义拒战,败绩,死者六千余人 ,贼遂进寇原、会等州,掠陇右群牧马万余匹而去,忠义坐免。中宗令内外各进破突厥之策, 右补阙卢□上疏曰:“
远荒之地,凶悖之俗,难以德绥,可以威制。降自三代,无闻上策 。昔方叔帅师,功歌周雅,去病耀武,勋列燕山,则万里折冲,在乎择将。春秋谋元帅,取其 悦礼乐,敦诗书。晋臣元凯射不穿札,而建平吴之勋,是知中权制谋,不在一夫之勇。其蕃将 沙吒忠义等身虽骁悍,志无远图,此乃骑将之才,本不可以当大任。且师出以律,将军死绥, 师败弃军,古有常典。近者鸣沙之役,主将先逃,轻挫国威,须正邦宪。又其中军既败,阵乱 矢穷,义勇之士,犹能死战,功成纪录,以劝戎行,赏罚既明,将士尽节,此擒敌之术也。臣 又闻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长算,故陈汤统西域而郅支灭,常惠用乌孙而匈奴败。请购辩勇之 士,班、傅之俦,傍结诸蕃,与图攻取,此又犄角之势也。臣又闻昔置新秦以实塞下,宜因古 法,募人徙边,选其胜兵,免其行役,次庐伍,明教令,则狃习戎事,究识夷险,其所虏获, 因而赏之。近战则守家,远战则利货,趋赴锋镝,不劳训誓,朝赋‘杨柳’,夕歌杕杜,十年 之后,可以久安。”上览而善之。

  默啜于是杀我行人假鸿胪卿臧思言,上以思言对贼不屈节,特赠鸿胪卿,仍命左屯卫 大将军张仁愿充朔方道大总管以御之。景龙二年三月,张仁愿于河北筑三受降城。先是,朔方 军北与突厥以河为界,河北岸有拂云祠,突厥将入寇,必先诣祠祭酹求福,因牧马料兵,候冰 合渡河。时默啜尽众西击娑葛,仁愿乘虚夺取漠南之地,筑三城,首尾相应,绝其南寇之路。 留年满兵助成其功。以拂云祠为中城,与东西相去各四百里,皆据津济,遥相应接。北拓三百 余里,于牛头朝那山北置烽候千八百所。自是突厥不得度山放牧,朔方更无寇掠,减镇兵数万 人。初群议不同,中宗竟从仁愿计。时咸阳兵二百余人逃归,仁愿尽擒 ,斩于城下,军中股栗尽力,六旬而三城俱就。本不置壅门及曲敌,或问之,仁愿曰:“兵法 贵在攻取,不宜退守。寇若至此,即当并力出战,回顾望城,犹须斩之,何用守备,生其思归 之心。”其后常元楷为朔方总管,始筑壅门。

  默啜西击娑葛,破灭之。契丹及奚自神功之后,常受其征役。其地东西万余里,控弦 四十万,自颉利之后,最为强盛。自恃兵威,虐用其众。默啜既老,部落渐多逃散。开元二年 ,遣其子移涅可汗及同俄特勤、妹婿火拔颉利发、石阿失毕率精骑围逼北庭。右骁卫将军郭虔 瓘婴城固守,俄而出兵擒同俄特勤于城下,斩之,虏因退缩。火拔惧不敢归,携其妻来奔,制 授左卫大将军,封燕北郡王,封其妻为金山公主,赐宅一区,奴婢十人,马十匹,物千段。明 年,十姓部落左厢五咄六啜、右厢五弩失毕五俟斤及子婿高丽莫离支高文简、□跌都督思太等 各率其众,相继来降,前后总万余帐。令居其河南之旧地。授高文简左卫员外大将军,封辽西 郡王;□跌思太为特进、右卫员外大将军,兼□跌都督、楼烦郡公。自余首领封拜赐物各有差 。默啜女婿阿史德胡禄俄又归朝,授以特进。其秋,默啜与九姓首领阿布思等战于碛北,九姓 大溃,人畜多死,布思率众来降。

  四年,默啜又北讨九姓拔曳固,战于独乐河,拔曳固大败。默啜负胜轻归,而不设备 ,遇拔曳固迸卒颉质略于柳林中,突出击默啜,斩之,便与入蕃使郝灵佺传默啜首至京师。

  骨咄禄之子阙特勤鸠合旧部,杀默啜子小可汗及其诸弟并亲信略尽,立左贤王默棘连 ,是为毗伽可汗。毗伽以开元四年即位,本蕃号为小杀。性仁友,自以得国是阙特勤之功,固 让之,阙特勤不受,遂以为左贤王,专掌兵马。是时,奚、契丹相率款塞,突骑施苏禄自立为 可汗,突厥部落颇多携贰,乃召默啜时衙官暾欲谷为谋主。初默啜下衙官尽为阙特勤所杀,暾 欲谷以女为小杀可敦,遂免死,废归部落,及复用,年已七十余,蕃人甚敬服之。

  俄而降户阿悉烂、□跌思太等复自河曲叛归。初,降户南至单于,左卫大将军单于副 都护张知运尽收其器仗,令渡河而南,蕃人怨怒。御史中丞姜晦为巡边使,蕃人诉无弓矢,不 得射猎,晦悉给还之,故有抗敌之具。张知运既不设备,与降户战于青刚岭,大败,临阵生擒 知运,拟将送与突厥,朔方总管薛讷率兵追讨之。贼至大斌县,又为将军郭知运所击,贼众大 溃,散投黑山呼延谷,释张知运而去。上以张知运丧师,斩之以徇。小杀既得降户,谋欲南入 为寇,暾欲谷曰:“唐主英武,人和年丰,未有闲隙,不可动也。我众新集,犹尚疲羸,须且 息养三数年,始可观变而举。”小杀又欲修筑城壁,造立寺观,暾欲谷曰:“不可。突厥人户 寡少,不敌中国百分之一,所以常能抗拒者,正以随逐水草,居处无常,射猎为业,人皆习武 。强则进兵抄掠,弱则窜伏山林,唐兵虽多,无所施用。若筑城而居,改变旧俗,一朝失利, 必将为唐所并。且寺观之法,教人仁弱,本非用武争强之道,不可置也。”小杀等深然其计。

  八年冬,御史大夫王晙为朔方大总管,奏请西征拔悉密,东发奚、契丹两蕃,期以明 年秋初,引朔方兵数道俱入,掩突厥衙帐于稽落河上。小杀闻之,大恐。暾欲谷曰:“拔悉密 今在北庭,与两蕃东西相去极远,势必不合。王晙兵马,计亦无能至此。必若能来,候其临到 ,即移衙帐向北三日,唐兵粮尽,自然去矣。且拔悉密轻而好利,闻命必是先来,王晙与张嘉 贞不协,奏请有所不惬,必不敢动。若王晙兵马不来,拔悉密独至,即击取之,势易为也。” 拔悉密果临突厥衙帐,而王晙兵及两蕃不至,拔悉密惧而引退。突厥欲击之,暾欲谷曰:“此 众去家千里,必将死战,未可击也,不如以兵蹑之。”去北庭二百里,暾欲谷分兵闲道先掩北 庭,因纵卒击,拔悉密之众,尽为突厥所擒,并虏其男女而还。暾欲谷回兵,因出赤亭以掠凉 州羊马。持杨敬述为凉州都督,遣副将卢公利及判官元澄出兵邀击之。暾欲谷曰:“敬述若守 城自固,即与连和;若出兵相当,即领军战。我今乘胜,必有功矣。”敬述下兵至删丹,遇贼 ,元澄令兵士揎臂持满,仍急结其袖,会风雪冻烈,尽堕弓矢,由是官军大败,元澄脱身而走 。敬述坐削除官爵,白衣检校凉州事。小杀由是大振,尽有默啜之众。俄又遣使请和,乞与玄 宗为子,许之。仍请尚公主,上但厚赐而遣之。

  十三年,上将东巡,中书令张说谋欲加兵以备突厥,兵部郎中裴光庭曰:“封禅告成 之事,忽此征发,岂非名实相乖?”说曰:“突厥比虽请和,兽心难测。且小杀者,仁而爱人 ,众为之用;阙特勤骁武善战,所向无前;暾欲谷深沈有谋,老而益壮,李靖、徐绩之流也。 三虏协心,动无遗策,知我举国东巡,万一窥边,何以御之?”光庭请遣使征其大臣扈从,即 突厥不敢不从,又亦难为举动。说然其言,乃遣中书直省袁振摄鸿胪卿,往突厥以告其意。小 杀与其妻及阙特勤、暾欲谷等环坐帐中设宴,谓振曰:“吐蕃狗种,唐国与之为婚;奚及契丹 旧是突厥之奴,亦尚唐家公主。突厥前后请结和亲,独不蒙许,何也?”袁振曰:“可汗既与 皇帝为子,父子岂合婚姻?”小杀等曰:“两蕃亦蒙赐姓,犹得尚公主,但依此例,有何不可 ?且闻入蕃公主,皆非天子女,今之所求,岂问真假。频请不得,亦实羞见诸蕃。”振许为奏 请,小杀乃遣大臣阿史德颉利发入朝贡献,因扈从东巡。发都,至嘉会顿,引颉利发及诸蕃酋 长入仗,仍与之弓箭。时有兔起于御马之前,上引弓傍射,获之。颉利发便下马捧兔舞蹈,曰 :“圣人神武超绝,若天上则不知,人闲无也。”自是常令突厥入仗驰射,起居舍人吕向上疏 曰:“臣闻鸱枭不鸣,未为瑞鸟,猛虎虽伏,岂齐仁兽,是由丑性毒行久务常积故也。夫突厥 者,正同此类,安忍残贼,莫顾君亲。陛下以武义临之,文德来之,既慑威灵,又沐声教,以 力以势,不得不庭,故稽颡称臣,奔命遣使。陛下乃能收其倾效,杂以从官,赴封禅之礼,参 玉帛之会,此德业自盛,固不可名焉。因复许其从游,召入禁仗,仰英姿之四照,睹神艺之一 发,恩义俱极,诚无得逾焉。乃更赐以驰逐,使操弓矢,竞飞镞于前,同获兽之乐,是屑略 太过,未敢取也。虽圣胸豁达,与物无猜,而愚心徘徊,与时加栗。倘此等各怀犬吠,交肆盗 憎,荆卿诡动,何罗窃至,暂逼严跸,稍冒清尘,即殪玄方,丘墟幽土,单于为醢,穹庐为洿 ,何塞过责?特愿勿复亲近,使知分限,待不失常,归于得所,此谓回两曜之鉴,祛九宇之忧 ,孰不幸甚!”上纳其言,遂令诸蕃先发。东封回驾,设宴厚赐而遣,竟不许其和亲。自后灭 绝无闻。
 
 
 

通典卷第一百九十九

 边防十 五

  北狄六

   突厥下 铁勒 薛延陀 仆骨 同罗 都波 拔野古 多滥葛 斛 薛 阿跌 契苾羽 鞠国 俞● 大漠 白霫

     突厥下

  西突厥大逻便。木杆可汗之子。 初,木杆与沙钵略可汗有隙,因分为二。大逻便即阿波可汗。 其国居乌孙之故地,东至突厥国,西至雷翥海,南至疏勒,北至瀚海,在京师西北七 千里。自焉耆国西北七日行,至其南庭;自南庭又正北八日行,至其北庭。铁勒、龟兹及西域 诸国,皆归附之。其人杂有都陆及弩矢毕、葛逻禄、处月、处密、伊吾等诸种。风俗大抵与突 厥同,唯言语微异。其官有叶护,有设,有特勤,常以可汗子弟及宗族为之;又有乙斤屈利啜 、阎洪达、颉利发、吐屯、俟斤等官,皆代袭其位。

  大逻便既为处罗便可汗所擒,其国立鞅素特勤之子,是为泥利可汗。至其子达漫,号 泥撅处罗可汗。即大逻便之种落,与北突厥处罗可汗号同,非一人也。 其母向氏,本中国人,生达漫而泥利卒,而向氏又嫁其弟婆实特勤。隋开皇末,婆实与 向氏诣长安。处罗可汗居无常处,然多在乌孙故地。立二小可汗,分统所部。一在石国北,以 制诸胡;一居龟兹北,其地名应娑。每五月八日,相聚祭神,岁遣重臣向其先代所居之窟致祭 焉。

  炀帝大业六年,帝将西讨吐谷浑,遣侍御韦节召处罗会于大斗拔谷,其国人不从,处 罗谢使者,辞以故。适会其酋长射匮使求婚,裴矩因奏曰:“处罗不朝,自恃强大。臣请以计 弱之,分裂其国,则易制也。射匮者,都六之子,达头之孙,达头旧为 西面可汗,初与沙钵略有隙,遂分为别部,因东可汗雍虞闾死后,自立为步迦可汗。达头死后 ,其孙射匮微弱,不得为可汗。代为可汗,君临西面。今闻其失职,附隶于处罗,故遣 使来以结援耳。愿厚礼其使,拜为大可汗,突厥势分,两从我矣。”帝从之,遂召其使者,言 处罗不顺之意,称射匮有好心,吾将立为大可汗,令发兵诛处罗,然后当为婚也。帝取桃竹白 羽箭一枝以赐射匮,因谓之曰:“此事宜速疾如箭也。”使者返,路经处罗,处罗爱箭,将留 之,使者谲而得免。射匮闻而大喜,兴兵袭之,处罗大败,弃妻子,将左右数千骑东走,遁于 高昌东,保时罗漫山。高昌王曲伯雅上状,帝遣裴矩将向氏亲要左右往晓谕之,遂入朝。诏留 其累弱万余口,令其弟阙达设牧畜会宁郡。

  处罗可汗,隋炀帝大业中,与特勤大奈入朝,仍从炀帝征高丽,赐号为曷萨那可汗。 遇江都之乱,从宇文化及至河北。化及败,大唐已革命,归京师,封归义郡王。俄贡大珠于高 祖,上劳之曰:“珠信为宝,王但赤心,珠无所用。”不受。自处罗朝隋后,射匮遂有其地。 处罗既先与始毕有隙,及在京师,始毕遣使请杀之,高祖不许。群臣谏曰:“若不与,则是存 一人而失一国也,后必为患。”迟回久之,不得已,乃引曷萨那可汗于内殿,与纵酒,既而送 至中书门下省,纵北突厥使杀之。太宗即位,令以礼改葬。

  阙达设初居于会宁,有部落三千余骑。至隋末,自称阙达可汗。武德初,遣使内属, 厚加抚慰。寻为李轨所灭。

  特勤大奈,隋大业中与曷萨那可汗同归中国。及从炀帝讨辽东,以功授金紫光禄大夫 。后分其部落于楼烦。会高祖举兵,大奈率其众以从。隋将桑明和袭义军于饮马泉,诸军多已 奔退,大奈将数百骑出明和后,掩其不备,击,大破之,诸军复振。拜光禄大夫。及定京城, 以力战功,赏物五千段,赐姓史氏。武德初,从太宗讨薛举,又从平王充、窦建德、刘黑闼, 并有殊功。赐宫女三人,杂彩万余段。贞观三年,累迁右武卫大将军、检校丰州都督,封窦国 公,实封三百户。十二年卒,赠辅国大将军。

  初,曷萨那之朝隋也,为炀帝所留,其国人遂立萨那之叔父射匮为可汗,始开土宇, 东至金山,西临西海,自玉门以西诸国皆役属之。遂与北突厥为敌,乃建庭于龟兹北三弥山。 寻卒,弟统叶护可汗代立。

  统叶护可汗,勇而有谋,善攻战。遂北并铁勒,西拒波斯,南接罽宾,悉归之,控弦 数十万,霸有西域,据旧乌孙之地。又移庭于石国北之千泉。其西域诸国王悉授颉利发,并遣 吐屯一人监统之,督其征赋,西戎之盛未有也。

  武德三年,遣使贡条古巨卵。时北突厥作患,高祖厚加抚结,与之并力以图北蕃,统 叶护许以五年冬。大军当发,颉利可汗闻之大惧,复与统叶护通和,无相征伐。统叶护寻遣使 来请婚,高祖谓侍臣曰:“西突厥去我悬远,急疾不相得力,今来请婚,计将安在?”封德彝 对曰:“当今之务,莫若远交而近攻,正可权许其婚,以威北狄。待三数年后,中国全盛,徐 思其宜。”高祖许之婚,令高平王道立至其国,统叶护大悦。遇颉利可汗频岁入寇,西蕃路梗 ,由是未果为婚。

  贞观元年,遣真珠统俟斤与道立来献万钉宝钿金带,马五千匹。时统叶护自负强盛, 无恩于国,部落咸怨,葛罗禄种多叛之。颉利可汗不欲中国与之和亲,数遣兵入寇,又遣人谓 统叶护曰:“汝若迎唐家公主,要须经我国中而过。”统叶护患之,未克婚,为其伯父所杀而 自立,是为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先分统突厥种类,为小可汗,及此自称大可汗,国人不附 。弩矢毕部共推泥熟莫贺设为可汗,泥熟不从。时统叶护之子咥利特勤避莫贺咄之难,亡在康 居,泥熟遂迎而立之,是为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连兵不息,俱遣使来朝,各请婚于我。太宗 不许,讽令各保所部,无相征伐。其西域诸国及铁勒先役属于西突厥者,悉叛之,国内虚耗。

  肆叶护既是旧主之子,为众心所归,其西面都陆可汗及莫贺咄可汗二部豪帅,多来附 之。又兴兵以击莫贺咄,莫贺咄大败,遁于金山,寻为咄陆可汗所害,国人乃奉肆叶护为大可 汗。肆叶护可汗立,大发兵北征铁勒,薛延陀逆击之,反为所败。肆叶护性猜狠信谗,无统驭 之略。有乙利可汗者,于肆叶护功最多,由是授小可汗,以非罪族灭之。群下震骇,莫能自固 。肆叶护素惮泥熟,而阴欲图之,泥熟遂适焉耆。其后设卑达官与突厥弩矢毕二部豪帅潜谋击 之,肆叶护以轻骑遁于康居,寻卒。国人迎泥熟于焉耆而立之,是为咄陆可汗。

  咄陆可汗者,亦称大度可汗。父莫贺设,本隶统叶护。武德中,尝至京师。时太宗居 藩,务加怀辑,与之结盟为兄弟。既被推为可汗,遣使诣阙请降,太宗赐以名号及鼓纛。贞观 七年,遣鸿胪寺少卿刘善因至其国,册授为吞阿娄拔奚利邲咄陆可汗。

  明年,泥熟卒,其弟同娥设立,是为沙钵罗咥利失可汗。咥, 徒结反。以贞观九年上表请婚,献马五百匹。朝廷唯厚加抚慰,未许其婚。俄而其国分 为十部,每部令一人统之,号为十设。每设赐以一箭,故称十箭焉。又分十箭为左右厢,一箱 各置五箭。其左厢号为五咄陆部落,置五大啜,一啜管一箭;右厢号为五弩矢毕,置五大俟斤 ,一俟斤管一箭。其后或称一箭为一部落,大箭头为大首领。五咄陆部落居碎叶以东,五弩矢 毕部落居于碎叶以西,自是都号为十姓部落。咥利失既不为众所归,部众携贰,为其统吐屯所 袭,麾下亡散。咥利失以左右百余骑拒之,战数合,统吐屯不利而去。咥利失奔其弟步利设, 与保焉耆。其阿悉吉阙俟斤与统吐屯等召国人,将立欲谷设为大可汗,以咥利失为小可汗。统 吐屯为人所杀,欲谷设兵又为其俟斤所破,咥利失复得故地,弩矢毕、处月、处密等并归咥利 失。十二年,西部竟立欲谷设为乙毗咄陆可汗。乙毗咄陆可汗与咥利失中分,自伊列河以西属 咄陆,以东属咥利失。咄陆可汗又建庭于乌镞曷山西,谓之北庭。自厥越失、拔悉弥、駮马、 结骨、火燖、触木昆诸国皆臣之。十三年,咥利失为吐屯俟利发与欲谷设通谋作难,咥利失穷 蹙,奔于䥽汗而死。

  弩矢毕部落酋帅迎咥利失弟伽那之子薄布特勤而立之,是为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乙 毗可汗既立,建庭于虽合水北,谓之南庭。东以伊列河为界,自龟兹、鄯善、且末、吐火罗、 焉耆、石国、史国、何国、穆国、康国,皆受其节度。累遣使朝贡,太宗降玺书慰勉。贞观十 五年,令左领军将军张大师册授焉,赐以鼓纛。于时咄陆可汗与叶护频相攻击。会咄陆遣使诣 阙,太宗谕以敦睦之道。咄陆兵众渐强,西域诸国复来归附。未几,咄陆遣石国吐屯攻叶护, 擒之,送于咄陆,寻为所杀。

  咄陆可汗既并其国,弩矢毕诸姓不服咄陆,皆叛之。咄陆复率兵击吐火罗,破之。遣 兵寇伊州,安西都护郭恪率轻骑二千自乌骨邀击,败之。咄陆又遣处月、处密等围天山县,郭 恪又击走之。恪乘胜进据处月俟斤所居之城,追奔及于遏索山,斩首千余级,降其处密之众而 归。咄陆初以泥熟啜自擅取所部物,斩之以徇,寻为泥熟啜部将胡录屋所袭,众多亡逸,其国 大乱。

  贞观十五年,部下屈利啜等谋欲废咄陆,各遣使诣阙,请立可汗。太宗遣使齎玺书立 莫贺咄乙毗可汗之子,是为乙毗射匮可汗。乙毗立,乃发弩矢毕兵就白水击咄陆,大败之。咄 陆自知不为众所附,乃西走吐火罗国。中国使人先为咄陆所拘者,射匮悉以礼资送归长安,复 遣使贡方物,请赐婚。太宗许之,令割龟兹、于阗、疏勒、朱俱波、葱岭等五国以充聘礼。及 太宗崩,贺鲁反叛,射匮部落为其所并。

  阿史那贺鲁者,曳步利设射匮特勤之子也。阿史那步真既来归国,咄陆可汗乃立贺鲁 为叶护,以继步真,居于多逻斯川,在西州直北千五百里,统处月、处密、姑苏、葛逻禄、弩 矢毕五姓之众。其后,咄陆西走吐火罗国,射匮可汗遣兵迫逐,贺鲁不常厥居。贞观二十三年 ,乃率其部落内属,诏居庭州。寻授左骁卫将军、瑶池都督。永徽二年,与其子咥运率众西遁 ,据咄陆可汗之地,总有西域诸部,建牙于双河及千泉,自号沙钵罗可汗,统摄咄陆、弩矢毕 十姓。其咄陆有五啜,弩矢毕有五俟斤,各有所部,胜兵数十万,并羁属贺鲁。其咄陆有五啜:一曰处木昆律啜;二曰胡禄屋阙啜,贺鲁以女妻之;三曰摄舍 提暾啜;四曰突骑施贺罗施啜;五曰鼠泥施处半啜。弩矢毕有五俟斤:一曰阿悉结阙俟斤,最 为强盛;二曰哥舒阙俟斤;三曰拔塞干暾沙钵俟斤;四曰阿悉结泥熟俟斤;五曰哥舒处半俟斤 。西域诸国,亦多附隶焉。贺鲁寻立咥运为莫贺咄叶护,数侵扰西蕃诸部,又进寇庭州 。三年,诏遣左武候大将军梁建方、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率燕然都护所部回纥兵五万骑讨之 ,前后斩首九千级,虏渠帅六十余人。四年,咄陆可汗死,其子真珠叶护与五弩矢毕请击贺鲁 ,破其牙帐,斩首千余级。显庆二年,遣左屯卫将军苏定方,燕然都护任雅相,副都护萧嗣业 ,左骁卫大将军、瀚海都督回纥婆闰等率师讨击,仍使右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弥射、左屯卫大将 军阿史那步真持节为安抚大使。定方至曳咥河西,贺鲁率胡禄屋阙啜等二万余骑列阵而待。 定方率副总管任雅相与之交战,贼众大败,斩其大首领护都搭吐荅反 达官等二百余人。贺鲁及阙啜轻骑奔窜,渡伊丽河,兵马溺死者甚众。嗣业至千泉贺鲁 建牙之处,弥射进军伊丽水,处密、处月部落率众来降。弥射进次双河,贺鲁先使步失达官鸠 集散卒,据栅拒战。弥射、步真攻之,大溃;又与苏定方攻贺鲁于碎叶水,大破之。贺鲁与咥 运欲投鼠耨设,至石国之苏咄城傍,人马饥乏,城主伊沮达官诈将酒食出迎,贺鲁信其言入城 ,反被拘执。萧嗣业既至石国,鼠耨设乃以贺鲁属之。俘至京师,令献于昭陵及太社,高宗特 免死。分其种落置昆陵、濛池二都护府,其所役属诸胡国,皆分置州府,西尽于波斯,并隶安 西都护府。四年,贺鲁卒,诏葬于颉利墓侧,刻石以纪其事。

  阿史那弥射者,室黠密可汗五代孙也。初,室黠密从单于统领十大首领,有兵十万众 ,往平西域诸胡国,自立为可汗,号十姓部落,世统其众。弥射在本蕃为莫贺咄叶护,与族兄 步真有隙,以贞观十三年率所部处月、处密等入朝,授右监门大将军。其后步真遂自立为咄陆 叶护,其部落多不服,委之遁去。步真复携家属入朝,授左屯卫大将军。弥射从太宗征高丽有 功,封平襄县伯。显庆二年,转左武卫大将军。及讨平贺鲁,乃册立弥射为兴昔亡可汗兼左卫 大将军、昆陵都护,分押贺鲁下五咄陆部落;步真授继往绝可汗兼右卫大将军、濛池都护,仍 分押五弩矢毕部落,因令与卢承庆等准其部落大小,职位高下,节级授刺史以下官。龙朔中, 又令弥射、步真俱率所部从□于毕反海道大总管苏海政讨龟兹。 步真常欲并弥射部落,遂密告海政云:“弥射欲谋反,请以计诛之。”时海政兵才数千,悬师 在弥射境内,遂集军吏而谋曰:“弥射若反,我辈即无□类。今宜先举事,则可克捷。”乃伪 称有敕,令大总管齎物数百万段分赐可汗诸首领。由是弥射率其麾下,随例请物,海政尽收斩 之。其后西蕃咸言弥射非反,为步真所诬,而海政不能审察,滥行诛戮。武太后临朝,以十姓 无主数年,部落多散,垂拱初,遂擢授弥射子左豹韬卫翊府中郎将元庆为左玉钤卫将军兼昆 陵都护,令袭兴昔亡可汗,押五咄陆部落;步真子斛瑟罗为右玉钤卫将军兼濛池都护,押五弩 矢毕部落。寻进授元庆右卫大将军。如意元年,为来俊臣诬构谋反被害。其子献,配流崖州。 长安三年,召还,累授右骁卫大将军,袭父兴昔亡可汗,充安抚招慰十姓大使。献本蕃渐为默 啜及乌质勒所侵,遂不敢还国。开元中,累迁右金吾大将军。卒于长安。

  阿史那步真者,在本蕃授右屯卫大将军,与弥射讨平贺鲁,加授骠骑大将军、行右卫 大将军、濛池都护、继往绝可汗,押五弩矢毕部落。寻卒。其子斛瑟罗,本蕃为步利设,垂拱 初,授右玉钤卫将军兼濛池都护,袭继往绝可汗,押五弩矢毕部落。天授元年,拜左卫大将军 ,改封竭忠事主可汗,仍兼濛池都护。寻卒。子怀道,神龙中累授右屯卫大将军、光禄卿,转 太仆兼濛池都护、十姓可汗。自垂拱以后,十姓部落频被突厥默啜侵掠,死散殆尽。乃随斛瑟 罗统六七万人,徙居内地,西突厥阿史那氏于是遂绝。

  突骑施乌质勒者,西突厥之别种也。初隶在斛瑟罗下,号为莫贺达干。后以斛瑟罗用 法严酷,拥众背之,尤能抚恤其部落,由是为远近诸胡所归附。其下置部督二十员,各统兵七 千人。常屯聚碎叶西北界,后渐攻陷碎叶,徙其牙帐居之。东北与突厥为邻,西南与诸胡国相 接,东南至西、庭州。斛瑟罗以部众削弱,自武太后时入朝,不敢还蕃,其地并为乌质勒所并 。及卒,其长子娑葛代统其众,诏使立娑葛为金河郡王,仍赐以宫女四人。初,娑葛代父统兵 ,乌质勒下部将阙啜忠节甚忌之,以兵部尚书宗楚客当朝任势,密遣使齎金七百两以赂楚客, 请停娑葛统兵。楚客乃遣御史中丞冯嘉宾充使至其境,阴与忠节筹其事,并自致书以申意。在 路为娑葛游兵所获,遂斩嘉宾,仍进兵攻陷火烧等城,遣使上表以索楚客头。景龙三年,娑葛 弟遮弩恨所分部落少于其兄,遂叛入突厥,请为乡导,以讨娑葛。默啜乃留遮弩,遣兵二万人 与其左右来讨娑葛,擒之,与娑葛俱杀之。默啜兵还,娑葛下部将苏禄鸠集余众,自立为可汗 。

  苏禄者,突骑施别种也。颇善绥抚,十姓部落渐归附之,有众二十万,遂雄西域之地 ,寻遣使来朝。开元三年,制授苏禄为左羽林卫大将军、金方道经略大使,特遣侍御史解忠顺 齎玺书册立为忠顺可汗。自是每年遣使朝献,上乃立史怀道女为金河公主以妻之。时杜暹为安 西都护,公主遣牙官齎马千匹诣安西互市,使者宣公主教与暹,暹曰:“阿史那氏女,岂合宣 教与吾节度使耶!”杖其使者,留而不遣,其马经寒雪,尽死。苏禄大怒,发兵分寇四镇。会 暹入为相,赵颐贞代为安西都护,城守久之,由是四镇贮积及人畜并为苏禄所掠而去,安西仅 全。俄又遣使入朝献方物。十八年,苏禄使至京师,上御丹凤楼设宴。时突厥先遣使入朝,是 日亦来同宴,与苏禄使争长。突厥使曰:“突骑施国小,本是突厥之臣,不宜居上。”苏禄使 曰:“今日此宴,乃为我设,不合居下。”中书门下及百僚议,遂于东西幕下两处分坐,突厥 使在东,突骑施使在西,宴讫厚赉而遣。苏禄性尤清俭,每战伐,有所克获,尽分与将士及诸 部落。其下爱之,甚为其用。潜又遣使南通吐蕃,东附突厥。突厥及吐蕃亦嫁女与之。苏禄既 以三国女为可敦,又分立数子为叶护,费用渐广,先既不为积贮,晚年抄掠所得者,留不分之 ,又因风病,一手挛缩,其下诸部,心始携贰。

  有大首领莫贺达干、都摩度两部落,最为强盛。百姓又分为黄姓、黑姓两种,互相猜 阻。二十六年,莫贺达干勒兵夜攻苏禄,杀之。都摩度初与莫贺达干连谋,俄又相背,立苏禄 之子吐火仙为可汗,以辑其余众,与莫贺达干自相攻击。莫贺达干遣使告安西都护盖嘉运,嘉 运率兵讨之,大破都摩度之众,临阵擒吐火仙,并收得金河公主而还。又欲立史怀道之子昕为 可汗以镇抚之,莫贺达干不许,曰:“讨平苏禄,本是我之元谋,若立史昕为主,则国家何以 赏于我?”乃不立史昕,便令莫贺达干统众。二十七年,嘉运率将士诣阙献俘,上御花萼楼以 宴之,仍命将吐火仙献于太庙。俄又黄姓、黑姓自相屠杀,各遣使降附。

     铁勒

  铁勒之先,匈奴之苗裔也,种类最多。自西海之东,依据山谷, 往往不绝。独洛河北有仆骨、同罗、韦纥、拔野古、覆罗,并号俟斤,蒙陈、吐如纥、斯结、 浑、斛薛等诸姓,胜兵可二万。伊吾以西,焉耆之北,傍白山,则有契弊、薄落职、乙咥、苏 婆、那曷、乌护、纥骨、也咥、于尼护等,胜兵可二万。金山西南有薛延陀、咥勒儿、十槃、 达契等万余兵。康国北,傍阿得水,则有诃咥、曷□、拨忽、比干、具海、曷比悉、阿嵯苏、 拔也未、渴达等三万余兵。傍嶷海东西,有苏路羯、三索咽、蔑促、薛忽等诸姓,咽,因结反。八千余兵。拂菻东则有恩屈、阿兰、北褥、九离、伏嗢昏 等,嗢,乌没反。近二万人。北海南则都波等。虽姓氏各别, 总谓为铁勒。并无君长,属东西两突厥。随水草流移。人性凶忍,善于骑射,贪婪尤甚,以寇 掠为生。近西边者,颇为艺植,多牛羊而少马。自突厥有国,东西征讨,皆资其用,以制北荒 。十六国慕容垂时塞北、后魏末河西并云有敕勒部,铁勒盖言讹也。

  隋大业元年,突厥处罗可汗击铁勒诸部,厚其税敛,又猜忌薛延陀等,恐为变,遂集 其魁帅数百人,尽诛之。由是一时反叛,拒处罗,遂立俟利发、俟斤契弊歌楞为易勿真莫何可 汗,居贪汗山,复立薛延陀内俟斤字也咥为小可汗。处罗既败,莫何始大焉,甚得众心,为邻 国所惮,伊吾、高昌、焉耆诸国悉附之。

  其俗大抵与突厥同,唯丈夫婚毕,便就妻家,待产乳男女然后归,此其异也。

     薛延陀

  薛延陀,铁勒之别部也,前燕慕容俊时 ,匈奴单于贺剌头率部三万五千来降,延陀盖其后。与薛部杂居,因号薛延陀。可汗 姓壹利吐氏,代为强族。初蠕蠕之灭也,并属于突厥,而部落中分,在郁督军山者,东属于始 毕;在贪汗山者,西属于叶护,其主夷男,于大唐贞观中遣使朝聘,封为毗伽可汗,居大漠之 北,俱沦水南,去长安万四千余里。后铁勒仆骨、同罗共击薛延陀,大败之。太宗以其破亡, 遣江夏王道宗、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为瀚海道安抚使。

  初,薛延陀真珠毗伽可汗遣使请婚,太宗许以女妻之,征可汗备亲迎之礼,诏幸灵州 与之礼会。延陀先无府藏,调敛其国,且行万里,既涉沙碛,无水草,而羊马多死,遂后期。 太宗于是停幸灵州。既而聘羊马损耗将半,于是反其使者。群臣或云,许公主以妻延陀,边境 得以休息,纳其献聘,不可失信于蕃人,宜在速成。太宗曰:“君等知古而不知今。昔汉家匈 奴强而中国弱,所以厚饰子女,嫁与单于。今中国强而北狄弱,汉兵千人堪击其数万。延陀所 以扶服稽颡、恣我所为、不敢骄慢者,以新得立为君长,杂居非其本属,将倚大国,用服其众 。彼同罗、仆骨等十余部落,兵各数万,足制延陀;所以不敢发者,以延陀为我所立,惧中国 也。若今以女妻之,大国子婿,增崇其礼,深结党援,杂姓部落,更尊服之。夷狄人岂知恩义 ,微不得意,勒兵南下,所谓养兽自噬也。今不与其女,使命颇简,诸姓部落知吾弃之,其争 击延陀必矣。”既而李思摩数侵掠之。延陀复使突利失寇定襄,掠百姓,太宗遣英国公李绩援 之,虏已出塞而还。太宗以玺书责让之,可汗乃遣使致谢,复请发兵助军,太宗优诏答而止焉 。

     仆骨

  仆骨,铁勒之别部,习俗与突厥略同。在多滥葛东境,胜兵万余 ,与同罗宿敦邻好,最居北偏。先臣于颉利,苦颉利乱政,后附薛延陀。大唐贞观中,遣使朝 贡。及延陀之灭也,其大酋婆匐、俟利发歌蓝伏延诣阙内附。

     同罗

  同罗者,铁勒之别部也。在薛延陀之北,去长安万七千五百里, 户万五千,俗与突厥略同。初臣突厥,苦颉利之政乱,太宗时,其酋俟利发时健啜遣使内附。 中闲无闻。洎天宝初,其酋帅阿布思以万余帐来降,处之朔方河南之地,给其廪食,每岁仍费 缯絮数十万段,其河曲郡县仓廪为之空虚。至十年背叛,劫掠诸姓部落,遂还漠北。寻为回纥 所破,党众离散。阿布思后奔葛逻禄,北庭节度程千里购之以献,戮于京师。

     都波

  都波者,铁勒别种。南去回纥十三日行。分为三部,自相统摄。 结草为庐,无牛羊,不知耕稼。土多百合草,取其根以为粮,兼捕鱼射猎为食,而衣貂、鹿之 皮,贫者缉鸟羽以为服。婚姻,富者以马,贫用鹿皮及草根为聘礼。死亡以木柜盛尸,置山中 ,或悬于树上,送葬哭泣略与突厥类。莫知四时之候。国无刑罚,偷盗倍征其赃。大唐贞观二 十一年,遣使朝贡。

     拔野古

  拔野古者,亦铁勒之别部。在仆骨东境,胜兵万余。其地丰草 ,人皆殷富。其酋俟利发屈利失,贞观二十一年举其部来降。其地东北千余里曰康干河,有松 木入水,二年乃化为石,其色青,有国人居住,其人谓之“康干石”。其松为石以后,仍似松 文。人皆着木脚,冰上逐鹿。以耕种射猎为业。国多好马,又出铁。风俗与铁勒同,言语稍别 。

     多滥葛

  多滥葛在薛延陀东界,居近同罗水,胜兵万人。自古未通中国 。其大酋、俟斤多滥葛共率所部朝见。

     斛薛

  斛薛,亦铁勒之别部,在多滥葛北境,两姓合居,胜兵七千。

     阿跌

  阿跌,亦铁勒之别部,在多滥葛西北,胜兵千七百。隋代号诃咥 部是也。迁徙无常所。

     契苾羽

  契苾羽在多滥葛南,两姓合居,胜兵二千。

     鞠国

  鞠国在拔野古东北五百里,六日行。其国有树无草,但有地苔。 无羊马,家畜鹿如中国牛马。使鹿牵车,可胜三四人。人衣鹿皮,食地苔。其国俗聚木为屋, 尊卑共居其中。

     俞●

  俞●国在鞠国东十五日行。其土地宽大,百姓众多。风俗与拔野 古同。少牛马,多貂鼠骨咄也。

     大漠

  大漠国在鞠国北,饶羊马。人极长大,长者至丈三四尺。问其国 云,北有骨师国,共大漠相接。

     白霫

  白霫,在拔野古东,胜兵三千人。其渠帅各率所部归附,列地为 州,即其酋长为刺史。自鞠国以下诸国,并贞观二十一年通。
 
 
 

通典卷第二百

 边防十 六

  北狄七

   库莫奚 契丹 室韦 地豆于 乌洛侯 驱度寐 霫 拔悉弥 流 鬼 回纥 骨利干 结骨 駮马 鬼国 盐漠念

     库莫奚

  库莫奚,闻于后魏及后周。其先,东部鲜卑宇文之别种也。初 为慕容晃所破,遗落者窜匿松漠之闲。其地在今柳城郡之北。 其俗甚不洁,而善于射猎,好为寇抄。后魏之初,频为寇盗,及突厥兴而臣属之。后稍 强盛,分为五部:一曰辱纥主,二曰莫贺弗,三曰契个,四曰木昆,五曰室得。理饶乐水北, 即鲜卑故地。一名如洛环水,盖“
饶乐”之讹也。每部置俟斤一人为其帅,随逐水草,颇同突厥。有阿 会氏,五部中为盛,诸部皆归之。其俗,死者以苇薄裹尸,悬之树上。其后款附。至隋代号曰 奚,突厥称蕃之后,亦遣使入朝。奚部落并在今柳城郡东北二千余里 。

  大唐开元五年二月,奚首领李大酺入朝,封从外生女辛氏为固安公主以妻之。八年, 大酺战死,共立其弟鲁苏为主,诏仍以固安公主为妻。时鲁苏牙官塞默羯谋害鲁苏,翻归突厥 ,公主密知之,遂设宴,诱执而杀之。上嘉其功,赏赐累万。公主嫡母妒主荣宠,乃上书云主 是庶人,此实欺罔称嫡,请更以所生女嫁与鲁苏。上怒,令与鲁苏离婚,又封成安公主女韦氏 为东光公主以妻鲁苏。

     契丹

  契丹之先与库莫奚异种而同类,并为慕容氏所破,俱窜于松漠之 闲。其俗颇与靺鞨同。父母死而悲哭者为不壮,但以其尸置于山树之上。经三年之后,乃收其 骨而焚之,因酹酒而祝曰:“冬月时,向阳食;夏月时,向阴食。若我射猎时,使我多得猪鹿 。”其无礼顽嚚,于诸夷最甚。

  后魏初,大破之,遂逃迸,与库莫奚分背。经数十年,稍滋蔓,有部落于和龙之北数 百里,和龙今柳城郡。多为寇盗。魏太武帝真君以来,岁贡名马 ,于是东北群狄悉万丹部、阿大何部、伏弗郁部、羽陵部、日连部、匹黎部、比六于部各以其 名马文皮入献,皆得交市于和龙、密云之闲。密云今郡。其后为 突厥所逼,又以万家寄于高丽。

  隋开皇末,有别部四千余家,背突厥来降。文帝方与突厥和好,重失远人之情,悉令 给粮还本部,敕突厥抚纳之。固辞不去。部落渐众,遂北逐水草,当辽西正北二百里,依讬纥 臣水而居,东西亘五百里,南北三百里,亦鲜卑故地。分为十部,多者三千,少者千余,随水 草畜牧。

  大唐贞观二十二年十一月,契丹帅窟哥率其部内属,以契丹部为松漠都督府,拜窟哥 为持节十州诸军事、松漠都督于营州,兼置东夷都护,以统松漠、饶乐之地,罢护东夷校尉官 。武太后万岁通天元年五月,窟哥曾孙松漠都督羁縻松漠都护府属,今 柳城郡。李尽忠与其妻兄归诚州刺史孙万荣,杀都督赵文翙,举兵反,陷营州,今柳城。自号可汗。命左鹰扬将军曹仁师、右金吾将军张玄遇、右武威 大将军李多祚、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二十八将讨之。遇贼于西硖石、黄獐谷,官军败绩,玄遇、 仁节没于贼。李尽忠死,孙万荣代领其众,攻陷冀州,今信都郡。 刺史陆宝积死之。又陷瀛州属县。今河闲郡。又遣夏官 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王孝杰与苏宏晖率兵十八万,与孙万荣战于东硖石,官军又大败,孝杰 没于阵,宏晖弃甲而遁。又命河内王武懿宗为大总管,右肃政御史大夫娄师德为副,沙吒忠义 为前军,率兵二十万以讨之。万荣为其家奴所杀,其党遂溃。开元五年十一月,封宗室女为永 乐公主,出降契丹松漠王李失活。十年闰五月,敕余姚公主女慕容氏封为燕郡公主,出降松漠 郡王李漠郁干。

     室韦

  室韦有五部,后魏末通焉,并在靺鞨之北,路出柳城。诸部不相 总一,所谓南室韦、北室韦、钵室韦、深末怛室韦、大室韦,并无君长,人众贫弱。突厥沙钵 略可汗尝以吐屯潘垤统领之,盖契丹之类也。其在南者为契丹,在北者号室韦。南室韦在契丹 北三千里,后魏书云:自契丹路经啜水、盖水、犊了山,其山周回三百 里,又经屈利水,始到其国。土地卑湿,至夏则移向西贷勃、欠对二山,多草木,饶 禽兽,又多蚊蚋,人皆巢居,以避其患。后渐分为二十五部,有余莫不满咄,犹酋长也。死则 子弟代立,嗣绝则择贤豪而立之。盘发衣服与契丹同。乘牛车,籧篨为室,如突厥毡车之状。 度水则束薪为□,或有以皮为舟者。马则织草为鞯,结绳为辔。寝则屈木为室,以籧篨覆上, 移则载行。以猪皮为席,编木藉之。气候多寒,田收甚薄。无羊,少马,多猪、牛。造酒、食 啖、言语与靺鞨同。婚姻之法,二家相许,婿辄盗妇去,然后送牛马为聘。妇人不再嫁,以为 死人妻,难以共居。部落共为大棚,人死则置尸其上。居丧三年。其国无铁,取给于高丽。自 南室韦北行十一日至北室韦,分为九部落。其部落渠帅,号乞引莫贺咄。气候最寒,冬则入山 ,居穴中,牛畜多冻死。饶獐鹿,射猎为务。凿冰,没水中而网射鱼鳖。地多积雪,惧陷坑阱 ,骑木而行。俗皆捕貂为业,冠以狐貉,衣以鱼皮。又北行千里至钵室韦,依胡布山而住。人 众多于北室韦,不知为几部落。用桦皮盖屋,其余同北室韦。从钵室韦西四日行,至深末怛室 韦,因水为号也。冬月穴居,以避太阴之气。又西北数千里,至大室韦,径路险阻,言语不通 ,尤多貂及青鼠。

  北室韦,后魏武帝、隋开皇大业中,并遣使朝献。

  大唐所闻有九部焉,屡有朝贡。所谓岭西室韦、山北室韦、黄头室韦、大如者室韦、 小如者室韦、讷北室韦、婆莴室韦、达末室韦、骆驼室韦,并在柳城郡之东北,近者三千五百 里,远者六千二百里。

     地豆于

  地豆于在室韦西千余里。多牛羊,出名马。皮为衣服,无五谷 ,唯食肉酪。后魏孝文帝延兴二年,遣使朝贡。

     乌洛侯

  乌洛侯亦曰乌罗浑国,后魏通焉。在地豆于之北,其土下湿, 多雾气而寒,冬则穿地为室,夏则随原阜畜牧。多豕,有谷麦。无大君长,部落莫弗皆代为之 。其俗绳发,皮服,以珠为饰。人尚勇,不为奸窃,故慢藏野积而无寇盗。好猎射。乐有胡空 侯,木槽革面而九弦。其国西北有完水,东流合于难水,东入于海。又西北二十日行有于巳尼 大水,所谓北海也。太武帝真君四年来朝,称其国西北有魏先帝旧墟石室,南北九十步,东西 四十步,高七十尺,室有神灵,人多祈请。太武帝遣中书侍郎李敞告祭焉,刻祝文于石室之壁 而还。

  大唐贞观六年,遣使朝贡云。乌罗浑国亦谓之乌护,乃言讹也。东与靺鞨,西与突厥 ,南与契丹,北与乌丸为邻,风俗与靺鞨同。

     驱度寐

  驱度寐,隋时闻焉,在室韦之北。其人甚长而衣短,不索发, 皆裹头。居土窟中。唯有猪,更无诸畜。人轻捷,一跳三丈余,又能立浮,卧浮,履水没腰, 与陆走不别。数乘大船,至北室韦抄掠。无甲胄,以石为矢镞。

     霫

  霫,匈奴之别种,隋时通焉。与靺鞨为邻,理潢水北,亦鲜卑故地 。胜兵万余人。习俗与突厥略同。亦臣于颉利,其渠帅号为俟斤。

  大唐贞观中,遣渠帅内附。

     拔悉弥

  拔悉弥一名弊剌国,隋时闻焉。在北庭北海南,结骨东南,依 山散居。去炖煌九千余里。有渠帅,无王号。户三千余。其人雄健,能射猎。国多雪,恒以木 为马,雪上逐鹿。其状似楯而头高,其下以马皮顺毛衣之,令毛着雪而滑,如着屧屐,缚之足 下。屧,先协反。屐,巨戟反。若下阪,走过奔鹿;若平地履雪 ,即以杖刺地而走,如船焉;上阪即手持之而登。每猎得鹿,将家室就而食之,尽更移处。其 所居即以桦皮为舍。丈夫翦发,桦皮为帽。

     流鬼

  流鬼在北海之北,北至夜叉国,余三面皆抵大海,南去莫设靺鞨 船行十五日。无城郭,依海岛散居,掘地深数尺,两边斜竖木,构为屋。人皆皮服,又狗毛杂 麻为布而衣之,妇人冬衣豕鹿皮,夏衣鱼皮,制与獠同。多沮泽,有盐鱼之利。地气冱寒,早 霜雪,每坚冰之后,以木广六寸,长七尺,施系其上,以践层冰,逐及奔兽。俗多狗。胜兵万 余人。无相敬之礼、官僚之法。不识四时节序。有他盗入境,乃相呼召。弓长四尺余,箭与中 国同,以骨石为镞。乐有歌舞。死解封树,哭之三年,无余服制。靺鞨有乘海至其国货易,陈 国家之盛业,于是其君长孟蚌遣其子可也余志,以唐贞观十四年,三译而来朝贡。初至靺鞨, 不解乘马,上即颠坠。其长老人传,言其国北一月行有夜叉人,皆豕牙翘出,啖人。莫有涉其 界,未尝通聘。

     回纥

  回纥在薛延陀北境,居延婆陵水,去长安万六千九百里,胜兵五 万人。先属突厥,初有时健俟斤,死,子菩萨立。大唐贞观初,与薛延陀俱叛突厥颉利可汗, 侵其北边。颉利遣骑讨之,战于天山,大破之,俘其部众。回纥由是率其众附于薛延陀,号为 活颉利发,仍遣使朝贡。其地沙卤,有大羊,而足长五寸。及薛延陀之败,其大酋胡禄俟利发 吐迷度率其部诣阙,请同编户。自突厥衰灭,其国渐盛,国主亦号可汗。开元十五年,使大臣 梅禄啜来朝,献名马焉。按诸家叙突厥事,以“梅禄”为突厥官号,尚 谓突厥见存,乃未之详耳。

     骨利干

  骨利干居回纥北方瀚海之北,二俟斤同居,胜兵四千五百人。 草多百合。地出名马,头类□驼,筋骨粗壮,好者日行数百里。其北又距大海,昼长夜短,日 没后,天色正昏,煮一羊胛,才熟,而东方已曙,盖近日入出之所。

  大唐贞观二十一年,遣使朝献骏马十匹。

     结骨

  结骨在回纥西北三千里。胜兵八万。其国南阻贪漫山。多林木, 夏沮洳,沮,咨据反。洳,人庶反。冬积雪,往来险阻,有水 从回纥北流逾山经其国。人并依山而居,身悉长大,赤色,朱发绿睛。有黑发者,以为不祥。 人皆劲勇,邻国惮之。丈夫健者,悉黥手以为异。妇人嫁讫,自耳以下至项亦黥之。其人服饰 以貂豽,女滑反。食用手。其俗大率与突厥同。婚姻无财聘。 性多淫佚,与外人通者不忌。男女杂处。每一姓,或千口或五百口共一屋,一床一被。若死, 唯哭三声,不剺面,火葬,收其骨,逾年而为坟墓,以木为室,覆以木皮。土宜粟麦穄豆之属 ,无果菜。有马,出貂。天每雨铁,收而用之,号曰迦沙,以为刀剑,甚铦利。其国猎兽皆乘 木马,升降山□,追赴若飞。自古未通中国。

  大唐贞观二十一年,其君长遂身入朝。

     駮马

  駮马,其地近北海,去京万四千里,经突厥大部落五所乃至焉。 有兵三万人,马三十万匹。其国以俟斤统领,与突厥不殊。有弓箭刀□傍排,无宿卫队仗。不 行赏赐。其土境,东西一月行,南北五十日行。土地严寒,每冬积雪,树木不没者才一二尺, 至暖消,逐阳坡,浦波反以马及人挽犁种五谷。好渔猎,取鱼 、鹿、獭、貂、鼠等肉充食,以其皮为衣。少铁器,用陶瓦釜及桦皮根为盘□。随水草居止, 累木如井栏,桦皮盖以为屋,土床草蓐,加毡而寝处之。草尽即移,居无定所。马色并駮,故 以名云。其马不乘,但取其乳酪充餐而已。与结骨数相侵伐。貌类结骨,而言语不相通。

  大唐永徽中,遣使朝贡。突厥谓駮马为曷剌,亦名曷剌国 。

     鬼国

  鬼国在駮马国西,六十日行。其国夜游昼隐,身着浑剥鹿皮衣。 眼鼻耳与中国人同,口在顶上。食用瓦器。土无米粟,啖鹿豕及蛇。

     盐漠念

  駮马国南三十日行至突骑施,二十日行至盐漠念咄陆阙俟斤部 落,又北八日行至可史担部落。其駮马、盐漠并无牛羊杂畜。其婚姻嫁娶与突阙同。土多松、 桦树,每年税貂獭青白二鼠皮以奉酋长。

  大唐贞观中,户部奏言,中国人自塞外来归及突厥前后降附开四夷为州县者,男女百 二十余万口。时诸蕃君长诣阙顿颡,请太宗为天可汗。制曰:“我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 乎?”群臣及四夷咸称万岁。是后以玺书赐西域、北荒之君长,皆称“皇帝天可汗”。诸蕃渠 帅死亡者,必诏册立其后嗣焉。临统四夷,自此始也。

  傅奕曰:“西晋时,匈奴诸部在太原离石,其酋刘元海覆两都,执天子。自是戎夷赫 连氏、沮渠氏、李氏、石氏、慕容氏、佛氏、秃发氏、拓拔氏、宇文氏、高氏、苻氏、吕氏、 姚氏、翟氏,被发左衽,递据中壤,衣冠殄尽。周、齐每以骑战,驱夏人为肉篱,诧丑亚反曰‘当锉汉狗饲马,刀刈汉狗头,不可刈草也’。羌胡异类,寓 居中夏,祸福相恤,中原之人众心不齐,故夷狄少而强,华人众而弱也。石季龙死,羯胡大乱 。冉闵令胡人不愿留者听去,或有留者,乃诛之,死者二十余万。氐羌分散,各还本部,部至 数万,故苻、姚代兴。鲜卑既入中国,而蠕蠕据其土。后魏时,蠕蠕主阿那瑰大馁,求粮于魏 ,魏帝使元孚赈恤之,既饱,遂寇暴。及蠕蠕衰而突厥兴,自刘石至后周,皆北狄种类,相与 婚姻,高氏聘蠕蠕女为妻,宇文氏以突厥女为后。北齐供突厥岁十万匹,周氏倾国事之,锦衣 玉食长安者,恒数千人。可汗骄曰:‘但使我在南二儿无患贫,何忧哉!’周齐使于突厥遇其 丧,剺面如其国臣,其为夷狄所屈辱也如是。”

  天册万岁二年,补阙薛谦光上疏曰:

    臣闻戎夏不杂,自古所诫,夷狄无信,易动难安,故斥居塞外,不迁中国。前史 所称,其来久矣。然而帝德广被,时有朝谒,受向化之诚请,纳梯山之礼贡,事毕则归其父母 之国,导以指南之车,此三王之盛典也。自汉魏以后,遂革其风,务饰虚名,征求侍子,喻其 解辫,使袭衣冠,居室京师,不令归国,此又中叶之故事也。较其利害,则三王是而汉魏非; 论其得失,则备边长而征质短。殷鉴在乎往代,岂可不怀经远之虑哉!昔郭钦献策于武皇,江 统纳谏于惠主,咸以为夷狄处中夏必为变,晋武不纳二臣之远策,徒好慕化之虚名,纵其习史 汉等书,官之以五部都尉,此皆计之失也。若前事之不忘,则后代之龟镜,此臣所以极言而不 隐者也。

    窃唯突厥、吐蕃、契丹等往因入贡,并叨殊奖,或执戟丹墀,册名戎秩,或曳裾 庠序,高步学门,服胡毡裘,语兼中夏,明习汉法,睹衣冠之仪,目觌朝章,知经国之要,窥 成败于图史,察安危于古今,识边塞之盈虚,知山川之险易。或委以经略之功,令其展效;或 矜其首丘之志,放使归蕃。于国家虽有冠带之名,在夷狄广其纵横之智。虽则慕化之美,苟悦 于当时;而狼子孤恩,旋生于过后。及归部落,鲜不称兵。边鄙罹灾,实由于此。故老子云‘ 国之利器,不可示人’。在于齐人,犹不可以示之,况于夷狄乎!

    谨按:楚申公巫臣奔晋而使于吴,使其子狐庸为吴行人,教吴战阵,使之叛楚, 吴于是伐楚,取巢驾克棘,入州来,子反一岁七奔命。其所以能谋楚,良以此也。按汉桓帝迁 五部匈奴于汾晋,其后卒有刘、石之难。向使五部不徙,则晋祚犹未可量也。鲜卑不迁,则慕 容无中原之僭也。又按汉书陈汤云:‘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何者?兵刃朴钝,弓弩不利。今 闻颇得汉工,然犹三而当一。’由是言之,利兵尚不可以使胡人得法,况处之中国而使其习见 哉!昔汉东平王请太史公书,朝臣以为太史公书有战国纵横之说,不可以与诸侯。此则内地诸 王尚不可与,况外国乎!

    臣窃计秦并天下及刘项之际,累载用兵,人户凋散。以晋惠方之,当八王之丧师 ,则轻于楚汉之涂地,匈奴冒顿之全实,过于五部之微弱。当曩时冒顿之强盛,乘中国虚弊, 高祖馁厄平城,而冒顿不能入中国者何也?非兵不足以侵诸夏,力不足以破汾晋,其所以解围 而纵高祖者,为不习中土之风,不安中国之美,生长碛漠之北,以穹庐坚于城邑,以毡罽美于 章服。既安其所习,而乐其所生,是以无窥中国之心者,为生不在汉故也。岂有心不乐汉而欲 深入者乎?刘元海,五部离散之余,而卒能自振于中国者,为少居内地,明习汉法,非元海悦 汉,而汉亦悦之,一朝背叛,四方向应,遂鄙单于之号,窃帝王之宝,贱沙漠而不居,拥平阳 而鼎峙者,为居汉故也。向使元海不内徙,止当劫边人缯彩曲糱,以归阴山之北,安能使王弥 、崔懿为其用邪?

    当今皇风遐覃,含识革面,凡在虺性,莫不怀驯,方使由余效忠,日磾尽节,以 臣愚见,国家方传无穷之祚于后。脱备防不谨,边臣失图,则夷狄称兵不在方外,非所以肥中 国,削四夷,经营万乘之规,贻厥孙谋之道也。臣愚以为,愿充侍子者,一皆禁绝,必若先在 中国者,亦不可更使归蕃,则夷人保疆,边邑无事矣。

  刘起居贶武指曰:

    自昔议边者,推高于严尤、班固。严尤议曰:“御匈奴自古无得上策者。周时玁 狁内侵,命将征之,尽境而还,譬蚊虻螫人,驱之而已,是为中策。汉武轻齎深入,连兵三十 年,中国罢耗,匈奴亦克,是为下策。秦筑长城,勤于转输,疆境完而中国竭,是为无策。自 古无得其上策者也。”其班固曰:“言匈奴者,大要归于两科:缙绅则守和亲,介胄则言征伐 。汉兴以来,有修文以和之,有用武以克之,有卑下而承事之,有威服而臣畜之。和亲之论, 发于刘敬。天下新定,故从其言,赂遗以救安边境。孝惠、高后,遵而不违,匈奴加骄,寇盗 不止,与通关市,妻以汉女,岁赂千金,无益之明验也。仲舒欲复守旧文,厚结以财,质爱子 ,边境不选武略之臣,修障隧备塞之具,厉长戟劲弩,恃吾所以待寇,而务赋敛于人,远行货 赂,割剥百姓,以奉寇雠,信甘言,守空约,而冀胡马不窥,不亦过乎?王莽时,单于弃其爱 子,昧利不顾,侵掠所获,岁巨万计,而和亲赂遗,不过千金,安在其不弃质而失重利也?夷 狄之人,贪而好利,人面兽心,圣王禽兽畜之,不与约誓,不就攻伐。约之则费赂而见欺,攻 之则劳师而招寇。外而不内,疏而不亲,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国。来则惩而御之,去则 备而守之。慕义则接之以礼让,使曲在彼。盖圣王御蛮夷之常道也。”

    贶以严尤之议辨而未详,班固之论详而未尽。推而为言,周得上策,秦得其中, 汉无策焉。何以言之?荒服之外,声教所远,其叛也不为之劳师,其降也不为之释备,严其守 御,险其走集,犯塞则有执讯之捷,深入则有殪戎之勋,俾其欲为寇而不能,愿臣妾而不得。 斯御戎之上策,禁暴之良算。惠此中夏,以绥四方,周人之道也,贶故曰周得上策。

    易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筑长城,修障塞,易之设险也。今朔塞之上,多 古长城,未知起自何代。七国分争,国有长城,赵简子起长城以备胡,燕秦亦筑长城,以限中 外,则长城之作其来远矣。秦兼天下,益理城堑,城全国灭,人归咎焉。自汉至隋,因其成业 ,或修或筑,无代无之。后魏时,筑长城议曰:“虏骑轻捷,风来电往,坞壁未遑闭,牛羊不 暇收,雷击至于近郊,云飞出于塞表,不得不立长城以备之。人筑一步,千里之地役三十万人 ,不有旬朔之劳,安获久长之逸。始皇斥中国之戎,出诸塞表,匈奴不敢南下而牧马,战士不 敢弯弓而报怨。”贶故曰秦得中策。

    史称刘敬说高祖以鲁元公主嫁匈奴,嗣王则汉之外孙,岂敢与大父争哉!假立宗 女,匈奴不信,无益也。帝欲遣鲁元,后泣谏曰:“帝唯一女,奈何弃之匈奴乎!”由是遣宗 女行。又按:鲁元公主,则赵王张敖之后也。人告赵王反,吕后言赵王以公主故,不宜有此。 高祖曰:“使张敖有天下,岂少乃女乎!”高祖审鲁元公主不能止赵王之谋,而谓能息匈奴之 叛邪?假有欲遣之辞,固戏言耳。且冒顿手刃头曼,躬射其母,而冀其不与外祖争强,岂不惑 哉!然则高祖知和亲之不能久安而为之者,天下初定,苟纾岁月之祸,以息兆人之勤耳!而天 姿豁达,不矜智能,沈谋内断,众莫之识。武帝时,中国康宁,胡寇益鲜,疏而绝之,此其时 也。方更糜耗华夏,连兵积年,严尤以为下策,可矣。汉之失策,非止用兵。至于昭宣,武士 练习,斥候精审,胡入则覆亡,居又畏逼,收迹远徙,穷窜海阴。朝廷不遵宗周之故事,乃袭 奉春之过举,启宠纳侮,倾竭府藏,给西北方,无虑岁二亿七十万,赏赐之费,传送之劳,尚 不计焉。皇室淑女,嫔于穹庐;掖庭良人,降于沙漠。夫贡子女方物,臣仆之职也。诗曰“莫 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传称“荒服者来王”,此皆称其来,不言当往也。杞用夷礼,经贬 其爵;公及吴盟,讳而不书。奈何以天子之尊与匈奴约为兄弟,帝女之号与胡媪并为戎妻, 媪,乌老反。 烝母报子,从其污俗。中国之异于蛮夷者,以有 父子、男女之别也。若乃位配天地,职调阴阳,不能革聋昧之性,使渐习华风,反令婉冶之姿 ,毁节异类,其为垢辱,可胜道哉!汉之君臣,曾莫之耻。东汉至曹马,招来羌狄,内之塞垣 ,资奉所费,有逾于昔。百人之酋,千口之长,金印紫绶,食王侯之俸者,相半于朝;牧马之 童,乘羊之隶,齎毳毼之资,邀绫纨之利者,相错于路。九州五服,耒耨之所利,丝枲之所生 ,方三千里。植于三千里之中,散于数万里之外,人焉得不劳,国焉得不贫。故夷狄岁骄,华 夏日蹙。当其强也,又竭人力以征之;其服也,又如是以养之。病则受养,强则内攻。呜呼! 中国为羌胡服役且千载而莫之恤,可不大悲哉!为政者诚能移其财以赏戍卒,则我人富矣;移 其爵以饵守臣,则我将良矣。富利归于我,危亡移于彼,无纳女之辱,无传送之劳,此之不为 ,而弃同即异,与顽用嚚,以夷乱华,以裔谋夏,变上国之风俗,汨中和之正气,贶故曰汉无 策焉。

    严尤深以古无上策者,为不能臣妾也。圣王诚能之,而不用耳。称秦氏无策者, 谓其攘狄而亡国也。秦亡之咎,非攘狄也。称汉氏得下策者,谓伐胡而人病。人既病矣,又役 人而奉之,是无策也。贶故曰严尤之议辨而未详者也。

    班固之论,颇究其情;而曰“其来慕义,接以礼让,使曲在彼”,是未尽也。何 者?礼让以交君子,不以接小人,况于禽兽夷狄乎!夫奇货内来,则华夏之情荡;纤丽外散, 则戎羯之心生。华夏情荡,出兵之源也;戎羯心生,侵盗之本也。圣人唯此之慎,不贵奇货, 不宝远物,禽兽非其土性不育,器服非其所产不御,岂唯贽币不通哉!至于饮食声乐,不与共 之,故夷狄来朝,坐之门外,使舌人体委以食之,若禽兽然,不使知馨香嘉味也。获其声,不 列于庭庙。受其贡,不过楛矢兽皮,不为贽币,不为财货。利既小矣,酬亦宜然。汉氏习玩骄 虏,使悦燕赵之名倡雅质,甘大官之八珍六齐,使五都之文绮罗纨,供之则长欲而增求,绝之 则灭德而招怨。加以斥候不明,士卒不习,是犹饱豺狼以良肉,而纵其猎噬疲人。求其祸源, 接以礼让之所致也。故通贡献则去锦缋而得毛革,讨负约则获犬马而丧士人,许和亲则毁礼义 而顺戎俗。张骞使西域,得摩诃兜勒曲,汉武采之以为鼓吹。东汉魏晋,乐则胡笛箜篌,御则 胡床,食则羌炙、貊炙,器则蛮盘,祠则胡天。晋末五胡递居中夏,岂无天道,亦人事使之然 也。华人,步卒也,利险阻;虏人,骑兵也,利平地。彼利驰突,我则坚守,无与追奔,无与 竞逐。来则杜险使无进,去则闭险使无还。冲以长戟,临以强弩,非求胜之也,创之而已。措 彼顽凶,置之度外,譬诸虫豸,方乎虺蜴。如是,何礼让之接,何曲直之争哉!贶故曰班固之 论,详而未尽者也。

  四夷之猾夏,尚矣。明达之士论备边之要,无代无之。国朝有房司空上书谏伐高丽云 ,比来犯罪死囚,每令三覆,重惜人命至此,而亿万吏卒,无一罪戾,委之锋刃,实为冤酷。 薛补阙上书谏,诸蕃侍子久在京师,恐其知边塞盈虚险易,悦华夏服玩声色,或窥图籍,兼达 古今,如有刘元海之徒,终成大憝。刘起居武指云,秦逐戎狄出塞,限隔华夷,是为中策。三 贤所陈,可谓笃论,言详理切,度越前古,斯仰叹不暇,岂敢繁述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