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的钢铁技术有两个高峰,一个直接衔接了青铜器的最高峰,也就是东周到秦这段时间,另一个则是南北朝到唐
而从第一个高峰到第二个高峰之间,全世界没有第二个文化能与匹敌.
第一个高峰的象徵物,是剑,第二个高峰的象徵物,则是刀.
无论是剑或刀,在中国人的文化中都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尤其是剑.
古时候,制剑的技术是当时世界上最尖端的科学,也是最神秘的魔术,着名的铸剑师具有如同国师一般的地位,可以驱使国君为他兴筑炼铁的高炉,可以牺牲活人为他的作品献出生命.
铸出的名剑,成为国君的珍藏,价值连城,最珍贵的宝石珠玉,都用来作它的陪衬,甚至,就有如今日的导弹一样,它的数量也充分代表了国力.
名剑也是文人歌咏赞颂的对象.即使文人对制造它的技术一无所知,仍然以优美的词藻夸张地描述的它的美丽,它的精神,还有它的神力. 然而这也使得中国人在之後一直迷迷糊糊,不知道哪些描述是真哪些是假,而历代的迷信,更使它蒙上层层的面纱.
而中国人,在第一个高峰与第二个高峰之间,即使也曾经有过国力不如人的时候,即使也曾经有过忍辱负重的时候,却未曾真正失掉过自己的尊严.
虽然,以现在的眼光看,这段历史不免带有侵略的意味,但作为後人的我们,仍然必须感谢先人为了生存发展所做的努力,正是这些先人,使汉文化得以延续数千年而没有灭绝过.
这种尊严,是用刀与剑换来的. 是英雄以刀剑换来的.即使过了千百年,即使後人早已忘记这些英雄的勇武事迹,那份骄傲却依然存在,既是我们的资产,也是我们的包袱.
说是资产,是因为它可以是我们持续奋斗时所需的勇气,也是我们民族韧性的基础. 说是包袱,是因为我们的惰性与健忘,忘了先人勇气之外的智慧,但知所骄,不知所警.
有干将与欧冶子的善於铸剑,还需要薛烛的眼力.
名剑固然可贵,然而世人更看重的是挂剑的季札.
汉朝年轻的大将霍去病率领骑兵横扫匈奴,当他死了以後,哀痛的汉武帝命令他的军队肃立在道路两旁为他送葬,数十万玄甲军从都城一路排到霍去病的墓前,大军静寂无声.
那样的静寂无声,显现出一种尊严. 汉朝年轻的大将李陵是名将李广的孙子,同样率领军队跟匈奴作战,他只有五千人,在塞外遇到匈奴大军,以五千之众,力敌十数万强敌,在友军不肯出援的状况下数度接战,歼敌数万,最终不免以无力再战而降.
那样的无力再战,却也是一种尊严.
从东汉开始,环首铁刀就成为日本人学习模仿的目标,三十炼也好,一百炼也罢,日本人可以说是亦步亦趋.
这一千年以来,日本人对"唐样大刀"基本上只作了两处更动:一个是刃形变弯,以利挥砍,一个是装具可以拆卸,以利保存名刃.
就连"剑道",都是承袭自中国的"劈刀术". 古人炼刀炼剑,有百般讲究,其实以现在的科技水准来看,十之八九都是有科学根据的,而这些技巧,日本人可以说学了个八九成,并且比中国人还讲究.
讲究季节,是为了环境的稳定.
讲究原矿,是为了成分的精确.
讲究工法,是为了钢材的均匀.
讲究水质,是为了淬火的效果.
讲究研磨,是为了最终的锋锐.
日本正仓院中所收藏的唐样大刀,曾经见证过中国人的辉煌,曾经代表了中国人的尊严.
唐代的武将,曾经使半个世界为之艳羡. 他们雄强的体魄,非凡的武艺,穿着当时世界上性能最好,也最美丽的明光甲,衬着精心织绣的丝绸,腰间配着最锋锐华丽的大刀,还有世界上最强劲的弓弩,最优良的战马,所到之处,金甲耀日,令人不敢逼视.
盛唐的风华,正是日本人的标竿. 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日本的刀匠仍然坚守着传统,由政府分配每人每年一点"玉钢"的矿砂,从冶炼到锤锻,从烧刃到研磨,世界但知日本刀匠的技艺超凡,却不知每一个细节都是沿自中国.
日本人学自中国的八九成,中国人自己剩下来不到一成,只有几个有心人勉力维系. 而日本人没学到的一两成,中国人自己也没能保留下来,五六百年前就彻底失传了.
如今的中国人,早已不知刀剑,既不知道他们昔日的辉煌,也不在乎他们如今的朽烂.
一心要建立尊严的中国人,其实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的尊严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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